迫切的困难,县上的人都知道,阎老先生三句话不离修路,修桥补路、积德行善。他从小背诵四书五经,受儒家学说影响很大,当然也有些佛家的东西,尽管他不语怪力乱神。
当我离开家乡时,“看阱争熊,把他大给烧了”的说法已经销声匿迹,但是街上有人问大嫂:“他二哥没说啥?他二哥给钱了没有?”
回到北京以后,一时很不习惯,觉得父亲还在小屋里正襟危坐,大睁视力加起来只有0.5的双眼,手执放大镜,像在地上寻找绣花针一样地读书看报。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像去年此时此刻向他请教学问那样。一次,我问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后面一句是什么时,他顿时兴奋起来,说:“‘帝何力于我哉’,也有人读作‘帝力于我何有哉’,是谬读。孔子日:‘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但人们句读错了,断句断成‘从心所欲,不逾矩’。”他说他从小喜欢这首《击壤歌》,喜欢得不得了。还有一次,是他自己兴奋起来主动找我。他给我念了张学良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的一段谈话。张学良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日本人有‘忠’,但无‘恕’。人应该原谅人、体贴人。这是我的脾气。”张氏此言,父亲激赞不已,言毕,室内立刻荡起他平时少有的爽朗笑声。父亲恪守恕道,绝不隐忍偷生;与人为善,却不抱残守缺。有件事现在想来仍然让人感动。他的大学教授堂弟,我的叔叔,将近70,仍然过着旷夫般牺牺惶的日子。十多年前,婶婶半身不遂,卧床不起。叔父端屎倒尿、床第守候,年夏一年,岁月催人老_,人比黄花瘦。一天,父亲要我给西安叔父的女儿、儿子,我的弟弟、妹妹写信,让他们着即准备给他父母办理离婚手续,说“此事甚急,万勿延误,造成终生恨事。”他说:“一个活人,从四十多岁到六七十岁,过着不是活人的日子,这不合人的本性。我是哥哥,趁我还活着,就得管管。新社会了,儿女们会替父母着想的,病人照样能够得到精心的护理。”然后问我道:“你看咋样?马上写信,岁月不饶人!”父亲当时很动情,说起话来嘴唇直打哆嗦。这件事,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感动……人去楼空,音容宛在。父亲身上,儒家的忠恕、佛家的诚善和墨家的兼爱兼而有之。缺少道家的空灵和庄子的才气,他把“文质彬彬后君子”、道德文章琴瑟和谐的希望,寄托于他的后辈子孙。他代表二个时代、一个家庭、一段历史、一个过程。在他的主持下,这个家庭顺乎潮流,跟上时代的脚步。他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