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到气候都是出奇的冷。父亲走了、冷冷清清;天寒地冻,透心儿凉;白天手不敢伸出来,夜里脚腿怎么也暖和不过来,屋里生着炉子呀,怎么搞的!我睡在父亲床上,像是王祥卧冰。在北京时,一个老汉服侍另一个老汉,当儿子又当孩子,晨昏侍奉,作老莱子娱亲状,倒也越活越觉年轻。北京当老莱子,回乡当王祥,始知二十四孝之不易。我在这里卧冰,父亲几十年在这里卧冰,礼泉人包括小时候的我都在这里卧冰,大家不都好好地活过来了吗?可是,此刻,我实在觉得很冷很冷。可怜的父亲,在这张冰的床上,怎么度过你生命最后的一刻?你水米不进,辗转反侧,起来坐下,坐下起来,但是,一个呻吟声唤也没有。你双眼紧闭,顾不上眼前的一切,也来不及回忆过去,也不是全力忍受难以忍受的病痛,而是思考着另一个世界的情景。一次,当妹妹扶你瘫在她的胸前坐起时,你回到眼下现世。妹妹问你:“把我二哥叫回来?”你听清楚了,嘴唇困难地启动:“不咧!”父亲,你和我两地相望时,总是牵肠挂肚地说:“二哥难,二哥背头大。”但此刻,你顾不上了。半响半响,当着两个妹妹的面,你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你妈……可……怜。”
父亲死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父亲大冷天回礼泉,我们不孝。父亲真的死了,父亲找母亲去了。
父亲回县后,小妹把他接到她的家里,一次,父亲给大哥发脾气了,责怪大哥动作慢没有把他的房子收拾好,而且十分严厉地说:“难道叫我住招待所不成!”然后。梦呓般地说道:“我要回家过腊八……大年三十以前解决问题。”
父亲殁于腊月初九,无疾而终,不知不觉地回归到另一个世界,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缜密计划之中。
父亲一生,生性平和,喜爱文艺,热心公益,宁肯吃亏,也不抗争。他的人生哲学是“善”,处世哲学是“忍”,行为方式是“文”。人家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却是胸无大志、有忍无谋,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冤家多一堵墙,一辈子没有跟人吵过嘴、打过架。他的这套律己箴言,加上母亲勤俭持家和更为和善的行为准则,相得益彰,融汇而成我家的家教家风。父亲不爱教训人,也不习惯堂前训谕,因此,对我无形中一脉相传甘愿接受家教家风的约束,表示满意,但是对我在阶级斗争中一忍、再忍、三忍、忍无可忍,或咆哮公堂,或打笔墨官司鸡蛋碰石头的表现,颇不为然,即便反抗有效,他也很不赏识。在父亲看来,天人合一,天下为公,人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谁也离不开谁的统一体,所以人和人要相亲相爱,多行善事。他不同意“人性恶”。“人之初,性本善”。他是“性善”论者,认为以善戮恶,不如以善制恶,以善化恶,尽可能避免以牙还牙,万万不可结下世仇;既然人性善,那么,人的与生俱来的天良,终归会被自己发现,到头来善恶必报,得以善终。他认为国民党其所以不能长久,根本原因就是作恶多端,共产党其所以力克腐败,其原因就是腐败乃政党之恶根。他认为国家领导人说“多给群众办实事”的话说得好,得人心,惟善,能以得天下。他在县上做政协委员时,走街串巷,不厌其烦,大会小会,建议尽快修建环城公路,解决群众行路难这一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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