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很少照本宣科,总是在教完应学的单词和造句之后,就给我们讲小说。一本《德北家的苔丝》,讲了整整一学期。那时我们就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著名的翻译家,当时还在上海,《德北家的苔丝》正是他的最新译作。朱老师讲故事时,每次都要强调这部新译比旧译的《黛丝姑娘))如何如何高超,虽然她明知我们根本听不懂。在三年国文课上,我们听了《微贱的裘德》、《还乡》、《三剑客》、《简爱》等。这些美丽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几乎每天我都等待以至渴望着上国文课。初中三年,我们每学期都有国文比赛,每次我都是尽心竭力,往往几夜睡不好觉,总想得到老师的青睐,然而,不管我如何奋斗,我从来就只是第二、三名,第一名永远属于老师的宠儿,“下江人”葛美,她穿着人时,皮肤白皙,两只大眼睛清澈明亮。我对她只觉高不可攀,似乎连忌妒都不配。她也一向只和“下江人”说话,从来不理我们这些乡巴佬。
我们的国文课越上越火了,大约在二年级时,朱老师在我们班组织了学生剧团,第一次上演的节目就是大型话剧《雷雨》,我连作梦都想扮演四风或繁漪,然而老师却派定我去演鲁大海。我觉得鲁大海乏味极了,心里老在想着繁漪和大少爷闹鬼,以及二少爷对四凤讲的那些美丽的台词。由于演出相当成功,朱老师甚至决定自己来创作一曲歌剧。她在课堂上大讲中国京剧如何落后,意大利歌剧如何高超。她终于和一位姓李的贵州农学院的讲师合作,写出了中国“第一部可以称为歌剧的歌剧”。在他们合作的过程中,李先生几乎每天都来朱老师家,他俩为艺术献身的精神着实令人钦佩。李先生会拉手风琴,会弹钢琴,会作曲,朱老师则构思情节并写歌词。他们常常工作到深夜,于是,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每逢李老师过我家门口,母亲总是对父亲悄然一笑。有一次母亲还一直熬到深夜,就为看看李先生究竟回家没有,我也使劲撑着眼皮,但却很快就睡着了,到底不知结果如何。
不管怎样,歌剧终于完成,并开始了大张旗鼓的排练。朱老师要求全班都学会唱所有的歌,我们大家每天都得练到天黑才回家,而这些歌也都深深刻进了我们童年的记忆。记得帏幕拉开,就是伯爵登场,他轻快地唱道:“时近黄昏,晚风阵阵,百鸟快归林。荷枪实弹,悄悄静静,沿着山径慢慢行……”他随即开枪,向飞鸟射击。一只受伤的小鸟恰好落在树林深处伯爵夫人的怀里,她于是唱起了凄凉的挽歌:“鸽子呀,你栖在幽静的山林,你整天在天空飞翔,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一些儿阻当;鸽子呀,你哪知凭空遭祸殃,可怜你竟和我一样,全身战栗,遍体鳞伤,失去自由无力反抗……”正在此时,一位流浪诗人恰好走来,他唱着:“异国里飘零,流亡线上辛酸,这生活的滋味像烙印般刻在我心上。每日里,痛苦鞭打着我,我饱受人间的冷眼讽言。我只能忍气吞声,我只能到处飘零。如今,我不知向何处寻求寄托,何处飘零?!”当然,两个不幸的人立刻同病相怜,随即堕入情网。后来,当然是伯爵一枪将诗人打死,伯爵夫人也就自杀身亡。
当时,这出“千古悲剧”真使我们心醉神迷!虽然所有角色照例都属于漂亮人时的“下江人”,但我们对于分配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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