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谓牧歌云云,也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营造的一种假象。当时,抗日运动正在高涨,贵阳一中也来了许多“下江”学生和先生。他们教大家唱抗日歌曲,诸如“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之类,我都是当时学会的。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位美术老师,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吴夔。我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夔字太难写,母亲教我写了多遍。他教学生用当地出产的白黏土做各种小巧的坛坛罐罐,然后用·个铜钱在上面来回蹭,白黏土上就染上一层淡淡的美丽的绿色。他又教学生用木头雕刻简单的版面,刻的大都是肌肉隆起的臂膀和喊叫的张开的大嘴。版画上都刻着抗日的大字标语。学生们都很喜欢他,特别是我的小姨,母亲唯一的妹妹,当时是贵阳一中的学生。父母在乡间很少招待客人,这位吴先生却是例外,记得他来过好几次,和父母谈得很高兴。于是,来到了大清洗的那一天。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吴先生和两个学生被抓走了,警车呼啸着,穿过我们窗前的小路。不久,传来消息,说吴先生一抓到城里就被枪毙了,他是共产党员!接着又有一些学生失踪。母亲把追求进步的小姨囚禁在家,也不让她上学,她大哭大闹也没用。就在这个夏天,父亲被解聘,失了业。那是1941年,我十岁。
我们一家凄凄凉凉地回到了贵阳。原来的房子已租给别人,我们无处可去,只好挤进“老公馆”。所谓“老公馆”,就是祖父去世前与他的五房儿子共居的处所。老屋很大,共有六进,从一条街进去,打从另一条街出来。祖父死后,五兄弟分家,有的分了田产,有的分了商号,父亲分了整个后花园,当医生的伯父分了大部分老宅,但其中有一进留作祭祀之用,由祖父的姨太太管理。她住在楼上,楼下是堂屋,供着祖父母的画像和“神主牌”,每天黄昏,由楼上的姨奶烧香,敲磬。堂屋旁边还有一间空屋,我们一家四口就搬了进去。和原来的大花园相比,自然是天上地下。
父亲失业,坐吃山空。更不幸的是当时政府决定修一条大马路,据说原来的计划并非像后来那样,就是因为父亲坚决拒绝行贿,一条大路硬是从我们的花园中央蛮横地穿了过去。花园中的这个厅,那个楼,当然也全都拆得七零八落。父亲为了在马路两旁勉强修成两座小楼,耗尽了全部资财,自己也累得精疲力竭,房子仍然未能盖成,只好把修了一半的房子让给别人,修建费抵作20年租金。这就是说,20年内,父亲不可能再从房子得到任何收益。
我们真是过了一段非常穷困的日子。我常陪母亲到贵阳专门收购破烂的金沙坡去卖东西。几乎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记得有一次,母亲把父亲过去照相用作底片的玻璃洗得干干净净,一扎扎捆得整整齐齐,装了一篮子,拿到金沙坡,人家不愿买,说了很多好话才卖了五毛钱。母亲和我真是一路滴着眼泪回家。更难堪的是,当时已是贵阳名医的伯父,事业非常发达。他的私人医院占据了大部分老宅,而且修缮一新。许多权贵都来和他结交。就在同一院内,他们家天天灯火辉煌,宾客盈门。我的六个堂兄弟都穿着时髦,请有家庭教师每天补习功课。我和他们常一起在院子里玩,每到下午三点,就是他们的母亲给他们分发糖果点心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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