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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房东(第1/5页)
    陈白尘

    干校的校舍是我们下放之后一年才逐渐建筑起来的。这以前,我们都是三五一群、五七一伙分散居住在当地老乡家里。因此,我们每人都有过一住房东。称为房东,并不恰当,因为我们并非租赁关系,而是由当地领导让我们硬挤进去住的。但不称房东,又该叫什么呢?姑且这么叫吧,“吾从众”也。

    我的房东姓贾,五十来岁,是个瘦长个子,沉默寡言,对我们这群房客似乎并不欢迎。他有四间房,中间堂屋兼灶房,左右都是卧室。他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才十四五岁,和他同住在左边一间里。右边两问相连,让给我们住。但我瞳里有张新打而未油漆过的雕花木架床,是为准备大儿子结婚用的。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晚上便睡在这新床上,白天不进来。我和另外两房客就在这新床之前搁了三张铺,我的铺便横在新床之前。另外四位房客则住在里间。我想我的床位是最最不受欢迎的人,况且我还是个“黑帮分子”呢!贾家的老大和老二也都不同我们搭腔,就是证明。这带农村大概不讲卫生,孩子们十中有九都是瘌痢头,这老大、老二头上就有几块光疤,有如阿Q,只是没有辫子。因此给我的印象也不佳。我的身份自然更不许主动地和他们去打招呼。因此,第一个月里,我和房东家犹如路人。

    此地春天多雨,而我们又是“大雨大干,小雨小干,晴天不干”的,因此出工多在雨天。当时春寒未去,遇雨倍觉阴冷,我们虽然“穿的破”,可谁也不愿淋湿衣衫。农田风大,自然不能打伞下田,除了一二位先知先觉在外地买了蓑衣的以外,塑料布便成为人人必备的东西了。披头的用它,裹身的用它,缠腿裹足也得用用它。而各人的塑料布色彩不同,长短大小不一,因此每遇雨天出工,人人各显神通,总是全身上下,被塑料布武装起来。百十人走在路上,散在田里,真个五彩缤纷,煞是好看!风吹起来,更是飘飘欲仙!可有一点,时间一长,被裹得严实的身体透不出气来,里面的衣裳也还是要湿透的!遇到连阴天,几天不出太阳,湿衣裳只能靠体温焐干了!而我,更多一层苦难:来干校之前,本应购买一双长统胶靴的,但商店无货:只好借用别人一双破的。此时谁都会用胶水修补胶鞋了,我也会的,但是补得东来西又破,每次遇雨,靴桶里总是进水。即使洞补好了,雨大了,裤子上的雨水也要流进去的,连毛袜也要湿透,第二天只好光脚板下地了。这是我最狼狈的事!

    有天晚上,遇雨收工归来,我的破胶靴里湿渌渌地灌进不少水。靴筒里的水倒出来是容易的,但明早上工之前,如何干得了?此时房中无人,不免独自唉声叹气起来。忽然,有只手伸过来,夺去我的胶靴,使我一愣。原来是贾老二,他一声不吭,将我的胶靴拿到灶下,从锅膛里铲出热灰往靴筒里灌。等我走到他身旁,他才低声说:

    “别响!这点热灰只够焐一双靴子的。明早保你干!”

    “谢谢你了!”

    “谢什么!你受苦了,陈大爷!”

    我的嘴胶住了,无以答礼。四年来,我只被人吆喝来,吆喝去,直呼其名是最客气的,否则径用“大黑帮”、“大叛徒”之类的恶号称之,何曾有人叫过声“大爷”?我能接受这一称呼么?

    老二走开了,因为外边有了脚步声。我也提起胶靴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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