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还不住地心跳。一声亲密的“大爷”,使我终夜难眠。1965年在山东曲阜农村搞四清运动,我那房东的儿子牛德山曾经也叫喊我为“陈大爷”。1966年“文革”之前他还到南京来“走亲戚”,并馈我以特制的红薯粉煎饼,但那是在以平等相处、甚至是以“工作组”居高临下的身份相处时的称呼。贾老二今日如此相称,大概是因为我年龄最长之故;如果一旦知道我现今的身份,他会后悔其孟浪的吧?
此后,每逢无人时,贾老二总要和我说说话了。于是我知道他和他大哥都曾读过小学,粗通文字的。他们还有母亲,但住在黄石,他们父子在农闲季节也回黄石探亲,并在那边做点临时工,因为仅靠这儿的农活还不足以养活五口人,等等,等等。至于我自己的事,却不敢坦白相告。这是由于羞愧呢,还是恐怕他因此失去对我的尊敬昵?、实在说不清。总之,我没有自我表白过。
但不久,我的政治身份大暴露了。先是在权威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批判我在1936年写的一个剧本的长文,署名“钟岸”。当时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会从谐音上体会到他这作者正如“梁效”那样,来头很大、甚至更大的。于是在建筑工地休息时间里,我的班排领导就将这篇檄文式或宣判书式的文章当众朗读,以代批判。工地离房东家很远,我也漠然视之,并不介意。但又过了个把月,突然在连部食堂附近贴出红红绿绿长条纸标语,从罪名看,便知暴风雨即将向我袭来了。前天晚上,一位老朋友就以“朋友”身份来探听我对那篇文章的意见,我也如实说了:未敢苟同。现在便明白,这位老朋友是企图从我口中索取子弹,以便来射击我的了。我不免对此公如此用心有了愤慨。正在此时,贾老二迎面走来,见左右无人,便愤愤然说道:
“陈大爷,别放在心上!:我们相信你!”
他不仅止仍称我为“大爷”,而且以“我们”代表当地老百姓在战前激励我,我全身陡地增加了勇气,便对他一笑以示谢意,以表决心。
当天下午,全连的斗争大会举行了,但暴风雨并不够猛烈。批判者除了根据那篇文章材料重复一下之外,只有那位老“朋友”用索去的子弹向我乱射了一通。而且发言人数不多,证明批判者似乎也缺乏战斗热情了。我自己除了洗耳恭听之外,遇到责问,也就用软功回答一通。大会主持者给我的结论是:拒不认罪。勒令再写书面检讨了事。谁知大会并不结束,在尾声部分,又拖出张光年同志来陪绑,对他的((黄河大合唱》也胡乱批了一通。据说,这也是因为同一刊物前一期上曾有文章批过,于是也就奉命斗争了。自然,对他的批判更加无力。我当时是被允许在会场中间就地而坐的,忽然看见皮鞋底上沾的泥土不少,便从地上捡根树枝剔除泥巴.。这一行动被人发现了,大会上虽没责难,晚上班、排会上,对我这玩世不恭的动作却不免又批了一通。说老实话,即使在“文革”初期一些大批判的会上,我确实是有点玩世不恭之处的。只要被批判的是一群人,我总找个最合适的位置,即尽可能不站在前排,而站在后排靠墙处。这样既可以免于被众目所注,而且还可以偷偷看一下场景。比如,被批判者只许低头认罪,不许仰视的t但我忍不住,每借打呵欠或欲打喷嚏的姿态,以双手掩面,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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