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文
往事迢遥四十春,少年肝胆剧相亲。
而今文苑论交谊,首数戎装怪异人。绀弩当时的举止谈吐,颇多与当地青年所习惯的不同,因此我们背后叫他“怪人”;回忆文中写作“怪客”,是一种戏语。
——祝绀弩六十诞辰,1963年作“老聂昨天去世了!”两天前的下午,我在电话筒里听到周颖同志口传的这个凶讯。
开始我感到消息来得突然。接着,像暴风雨前天空乱翻着黑云那样,我脑里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往事回忆。是相交六十多年的学艺界老朋友呀,忽然听到他的凶讯,心头怎么能平静呢?
我想,趁此用笔记述一点遗事吧,也许能够镇静一下那起伏的思潮。但是,往事如重叠的乱山,一时所能写出的只是龙身上的只鳞片爪罢了。
我和绀弩的开始认识,是颇为特别的,因此也是比较不容易忘记的。时期是20年代中,那正是国共合作后,国民革命军初试锋芒的时候。东征军从广州开向东江(惠、潮、梅一带),很快就把盘踞在那里的新军阀部队扫荡了。我的故乡海丰,即刻建立了民主新政权。绀弩是黄埔军校出身的一名学生军。他随部队到了这里。不久,部队离开了,他被留下来做地方工作(他是学政治的)。在跟我认识的那时候,他任县城一个高等小学校的校长。而我呢,正在公平区的两级小学里当国文老师。说来我们正是同行哩。
有一天,我陆师的同学同时也是曾经和我合出过新诗集的亲密文友马醒(笔名云心),带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到公平来看望我。那位客人,身躯相当高,穿着军装,说的是“外江话”。经过云心的介绍,我才知道他姓聂名畸(后来改为聂绀弩)。他也是个文艺爱好者,并且在我们的县报(《陆安日报》)上发表过新诗和散文。
他为什么要云心带他到离县城三十里的小市镇里来看我呢?据我的回忆,他当时(或者稍后)对我说的理由,是在《语丝》上看到我的文章,因而想跟我见见面和谈谈。但是,据他前几年发表的回忆文(《钟敬文、(三朵花)、(倾盖)及其他》),却说是由于云心的介绍。也许两者都有关系吧。不管怎样,他这次突然见访的主要媒介是文艺,更准确一点说,是新文艺。而支持我们以后数十年友谊的,大半也是文艺和学术。
由于上述的缘故,他当时的来访,无疑给予我以意外的高兴。这不仅由于我正热爱着文艺,并且也由于个人生活环境的局限,正渴求着精神世界的开拓,很希望能多呼吸一点外面清新的空气,或者结交一些同心的朋友。
他和云心在我家里住了一夜。当时,我们都年轻,并且都热爱文艺,当然交谈了许多遐思和梦想。第二天,我们就在依恋的情绪中分手了。
不久,绀弩离开海丰去广州。接着就登上赴苏联留学的路程。过了一些时候,我也重到了广州。当时国共合作已经出现了裂痕,不过还未达到决绝的地步。广州表面上还是大革命的后方。我跟友人在当地报纸上主编了一个文艺副刊一一((倾盖》。我去信向远旅莫斯科的绀弩索稿。很快他就寄来了一些新诗,稍后还兼有散文之类。据他在回忆文里所说,我给发表了。《列宁机器》、《撒旦的颂歌》等诗篇。稍后他还寄给我《城下后》、《在克鲁泡特金墓上》和《东西南北的年关》等诗文。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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