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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光阴(第3/3页)
    是老样子吧?这回拆了,书寓要往哪儿搬?”

    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太久,乍然回来,就好象光阴都会停滞。我回身瞧着他笑,笑得赵之谨也糊涂了,“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只是现在,上海滩上哪里还有什么书寓哦。茹芳去大上海做了舞女,妈么,人老了,只好回乡下了。”

    他笑着,却一时无话,再往里走几步,就是当年的沁芳书寓,书寓的牌子已经被摘掉了,那块招牌处是发白的木板,雕色的门楼,苍桑陈旧,连门口那把铁锁,也锈蚀了大半,锁着半掩的木门,仿佛一推一拉,整栋楼就会歪斜。

    阳光零落,撒在这斑驳的楼前,我站在一地碎阳里,身上孔雀兰的衣裳明暗如同水光。

    “这些楼也久得很了,就是不晓得拆了以后做什么?”良久,赵之谨叹道:“这次我回来,也有许多地方不认得了。刚回来的时候很恍然,在国外几年,倒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我笑,扬眉道:“洞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

    斑驳的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是不太一样了。”

    “总会变的……”

    像这弄巷,几千年、几百年或者几十年,你以为它永远不变的,毁坏也不过在一瞬间;扩而如同这茫茫的城市,立在海上的孤岛,你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是它的一辈子,其实不然,一座城,可以看尽人世的浮华,最终,到底也有土崩瓦解的那天。

    人世如蜉游,世事亦如是。

    “宛芳,旧的时代过去了,新的必然到来。那时候,会越来越好的。”赵之谨突然很激动,拉住我道:“我晓得,这里一定是你不愿揭开的疮疤,但新时代里,必定人人都在奉献,又人人都有收获。”

    是吗?我抬头,看弄巷里那一线蓝天,像一条河一样,浩浩殇殇,没有起点也不见终点。

    “你晓得吗?我现在怎么生活?”

    “嗯?”

    “我在家里设了牌局,请大家来推牌九、打麻将,这里头自然不是那么纯粹的……”我顿了一下,继又道:“金莺死了,翠芳犯了事,出来后,我用余下的钱把楼上的公寓顶下来,她依旧做她的先生,我这里的客人要是赖着不走,自然就送到楼上去了。翠芳说我是……**……”说时,凄然一笑,这样坦荡的说出来,连自己听着也不像了。

    “宛芳……”

    “我没有抱怨,我是在想,街上学生天天闹事,外头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上海虽然照样歌舞升平,但或许你说得对,新时代总要来的……”

    “是啊,新时代,像西方那样,人人有衣穿有饭吃,个个都自食其力不好吗?”

    “自食其力?之谨,我从小学的,就是迎来送往,除了这个,我一无是处。”我踩着脚下的碎阳,走到那道门前,铁锈的锁,不敢上前推开。

    那是一道厚重的门,里面,锁着我的过去,我生怕看见,又不舍它从此消失——一切,从那里开始了,而不会在那里结束,光是想想,后背生出些许凉意。

    “无论这时代怎么变,对我来讲,都没什么分别了。”

    “宛芳,不会的,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去国外瞧瞧……”赵之谨一急之下,拉住我,在那个窄小的角落里,我二人,相对咫尺。

    这话,似曾相识。然而时间太久了,从记忆里搜寻,竟一时想不起来。一瞬的尴尬,赵之谨放开我,错开身去,我瞧见他激动得红了的脸,像许多年前一样,但总有些不同了——我们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又在错的时间里重逢,永远不能契合。

    “下次,带你太太来吧,我那里虽然人多,到底也还算不丢人吧!”我勉强笑了笑,那边,也是牵强的笑意。

    “是哦,芬妮……我们在国外认识的,说起来芬妮祖上河北,竟是世交,我们……”

    “你们真般配。”我接过话头,再看一眼那衰败的旧楼,一步,跨入外面的阔道里,蓝天如碧,孔雀蓝的旗袍妩媚耀眼。

    身后的赵之谨微一迟疑,终于笑了,大步也跟了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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