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天明,难得无梦。
洗漱间里的大镜子面前,是不施脂粉的自己,头发毛燥的,眼皮还有些浮肿,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我朝镜里的自己挥挥手,呲牙笑了。镜中的我还是个单薄女子,穿着从前湖绿色的捆身,显得皮肤腻白发青。不上妆,还有从前稚气的影子,待描眉点唇,一番收拾,利落了,又变回这公寓的主人,目中有岁月的圆滑,无法掩饰。
头发抹了发油,还是梳不服贴。我踮着脚尖,尽量离镜子近些,眼睛周围细小的血管微微发红,腮上几粒雀斑也是淡赤色的,整个人,像面纸一样透明轻薄。
“招娣……”我喊了一声,外头没动静,探出半个身子,过道里,连个人影也没有。“招娣,去把我的织绒褂子拿来。”扬高了半个音调,依旧没人应,我恨恨骂道:“一瞬眼就没人了,我死在这里么你们也不晓得!”
说时大门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不乘电梯,“咚咚咚”径直跑上楼来,还不等听清楚去向呢,外头门敲得山响,一阵急过一阵,这家里,真就没个人出去应门。
我随手扯过一件浴袍披在身上,被那敲门声催得头皮发麻,一叠声喊“来了来了……”这边才打开门,那边翠芳直冲进来,歪歪斜斜就往里屋跑。
“这是怎么了?”我紧着追过去,她满头波浪卷跟个鸡窝一样乱作一团,身上单穿一条杭绸薄旗袍,领子敞开的,露出一抹象牙白抹胸,一头跌倒在烟榻里,绻着身子,也不答话。
我心知不妙,拧了条热毛巾递过去,翠芳扭着身子接过毛巾,依旧俯首,把那毛巾按在脸上,片刻方咬牙道:“小赤佬,别哪天栽在老娘手里么让你好看的!”
“大清早的,和谁呕气呢?”我问了声,下意识往屋外看,也没人跟着,也不晓得昨天谁又在她那儿过夜了。“谁那么胆大连翠芳先生也敢得罪呀?”我笑着还要说呢,翠芳猛然转过身来,我这里满脸的笑乍乍僵住了,倒吸一口凉气,只叹出半句,“呀……”
翠芳一只眼睛青淤的,半边脸肿得老高,敞开的领子下面一道道红痕,最糁人的,是咬破了的嘴角,渗出一滴乌血,已凝固了,挂在唇边,如一颗痣,生根在那儿。
“这是怎么说呀!”我低呼着替她擦拭,还不曾碰上呢,翠芳“嘶嘶”喊痛,眼里,却是红得冒出火来。
“等着瞧,老娘不是这么好惹的!”
“你招惹谁了?”我还在问,一面又急得团团转,找个药膏么翻遍了找不着。翠芳冷眼瞧我,鼻中冷哧,“你这家当得,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可好意思说自己用着这么多人呐。”
“你顾你自己吧,这时候了还有力气同我吵,有什么意思呀?我就是不会当家么总不见得被人打成这样的。真是,什么人也下得去这狠手!”
一句软,一句硬。她闷声不吭气,低头只管点烟枪,那烟枪又湿了,半天点不着,我瞧她一双手瘦得见筋,也是青一块红一块的,握个烟枪也握不稳,十个指头直颤。
“到底什么人?”接过那烟枪,我低声抚慰着,一时烟枪也着了,烟泡也烧好了,翠芳一口猛吸下去,脸上神色随那口香烟吐出,方慢慢缓和下来。
“你倒是说呀……”
她嘿嘿冷笑,露出一点牙,尖利泛光。正要说时,招娣挽着个篮子踅进来,指着外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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