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他应该是个瘦子吧,正所谓瘦于忧患而胖于安乐——你失恋分手或婚姻美满时不都是明证吗?他多忧患!为了他的那些“鬼”们。
那些“鬼”们一去无消息,过去的来源不清楚,未来的结尾也不知道,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他得钻进去一次次憋气,一次次地打捞上岸——或打捞,也上不了岸。水太深了,设备不怎么样,沉船也太多,他累到死在里面也保不齐。
他不舍昼夜地为那些“鬼”们泼命做着事,跟后来住在一座叫《聊斋》的宅子里鬼迷心窍的那位短篇大师似的,被迷得无可救药,跟处在无可救药地爱着的、少女时代时的我们一模一样。
想来他一定是个十分自信的人吧,还不爱求人——看他那时就自己写序,字字铿然有声:
“人之生斯世也,但以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罂饭囊,或醉或梦,块然泥土者,则其人与已死之鬼何异?此固未暇论也。其或稍知义理,口发善言,而于学问之道,甘于暴弃,临终之后,漠然无闻,则又不若块然之然为愈也。予尝见未死之鬼,吊已死之鬼,未之思也,特一间耳。独不知天地开辟,亘古及今,自有不死之鬼在!”(《录鬼簿》自序)
多么决绝和义无反顾。
就说这见识,他当然也配得上第一位元曲评论家的美誉。
人们习惯望文生义,还习惯定向思维,一听这书名,就会想到他是一位怎样的人。是啊,他有胆子、有本事将那些拥有名字的人,都写成了“鬼”——这里面,有巨大的凄怆和怀念在。正如我三杯薄醉之后,提笔写着他们,也时时有冲动,要赞美那些人烟浩穰到如同赶集一样的“鬼”们是多么特异的自然奇迹——我们再也看不到了的、史上无数的英隽俊才,他们在那么远的天际,鲜活如故,在夜晚最深的时候,相互问好,还彼此照拂,擦亮了那时的天空……可到底,要时时忍住,只能请了他们的作品来,说话,对谈,安静地,执白当黑,权作远握……这样的日子,哪怕不得一生,也须得它一日,才不至于惋惜到长叹。
我翻看着他的著作,就像翻看着一些陈年旧案,谁写过什么,谁为什么不愿意写了,谁和谁在哪一次唱酬中交好,谁和谁一辈子不说话……那是一条一条多么优秀的性命!将自己魂魄的精华都碾玉为土,塑造了多么不朽的曲子……他们和它们,个个美到惊心动魄,还丝丝缕缕存在着神秘的美的联系。翻看着他(它)们,我的心总被巨大的寂静吵醒——那些“鬼”们的舞蹈是带铃铛的。
诗歌理论跟诗歌本身一样,一说理就面目可憎,像个一天到晚将脖子里的风纪扣勒得紧紧的家伙,不苟言笑讨人嫌。而它们也记述,也说理,却不是那类高头讲章,矫情吧唧,高扬着下巴,好像句句是真理不容置否;也不是当下的学术评书,胡说八道,一说两个钟点不带喝口水的,别人别想插进嘴去。它们说得少,但执拗着,非要自己用脚找证据,用舞寻真相,因此,它的成文才这么鲜活生动,看看是炫彩,闻闻有芬芳。每次重读,都觉出其文字野心依旧,却也叫人平添无限沧桑的感慨。
每个人群都是自己的历史学家和史官,写元曲的这一群,尤其秉笔直书。
他们和它们,每一个的历史大都是屈辱史,可歌者少,可泣者多。几个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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