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惨胜”(譬如元好问的前期)当然可书可记,可那实在只是惨胜,到最后还不是醉扶归?
他是个科举失败者,却反而为他俭省下了时间,爬罗抉隐,用饱足的生命凝结成那么多著作:《章台柳》、《钱神论》、《蟠桃会》等,特别是《录鬼簿》,为开先河之作。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为戏子立传的书籍。据说他曾因仕途、生活处处不如意,心情很坏,不思饮食。在朋友的好说歹说下,才勉强想开,从大梁(开封)出走,周游江南,后来干脆寄居杭州。
知识分子向来就没有地位,元时更是如此,而为戏子耍笔杆子的和戏子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他的这一举动非同小可,在他的同时代就已经得到艺人们的同情与尊重,从而获得了人格上的尊严,直至雍容恢廓。这是文人的另一类活法。也算独辟蹊径。
百年如一箭,且带着,少许的惊艳。《录鬼簿》记录了自金代末年到元朝中期的杂剧、散曲艺人等八十多人,个个有生平简介、作品目录,以及带有他自己思想、爱恶痕迹的简评……这件事是不能急的,在这个过程里,要条分缕析,要深入实践,更须有着飞龙在天的激情和群鸟养羞的耐心,身和心都收紧起来,少言多做,方可成就。他把关汉卿列在首位,对郑德辉颇有微辞:“惜乎所作,贪于俳谐,未免多于斧凿。”——我喜欢这样的记载,少禄蠹,有人味儿。至于那一个首不首位,这一个斧不斧凿,你自己去看作品、去判断就是,回来一一对照判语,还是很有意思的。这人眼里没有高官大人、戏子诗人,甚至没有鬼神人等之分——他看人人平等,在“钟、嗣、成”这个小小的势力范围内实现了绝对民主,使得元曲——荒地里乱蓬蓬仰天怒长的野草——开始摇曳得意味深长。
值得一提的是,《录鬼簿》里有不少孤绝史料,譬如对罗贯中、贾仲明等人的事迹记载,还有,对于八荒争凑的名家们,他写到了;对于卷卷豪著里都被遗漏的无名氏,他也写到了。那些失去了记载的好诗人好诗歌,独见此书,它处无有,常能触动你内心温柔的那一寸,也并不鼻涕虫一样稀松烂软地矫情吧唧、势利眼。实在难得。
莲落满街,也难生清凉。在这贤愚不分、人鬼颠倒的现实世界中,有的人未必不是混世之鬼,有的鬼则胜于碌碌众生。生而无为,生也无益;死而有名,虽鬼犹人。基于这种人鬼观,他的下决心写一部以“录鬼”为内容的著作,真是具有英雄一般的肝胆。他热血泼洒,不过是用以表彰那些位卑才高、史堪久传的人们——鬼们——他都已经死去,看不见他为他写的传记了,但他不为邀功,也不为争宠,也忘记了做这种事情很难博取当世的功名——他们不认可那些鬼们,也就不会认可他。然而,难能可贵的是,即便如此,在他的心目中,当代戏曲家还是那与山岳并峙、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共存的不死之鬼,比起很多其他的鬼们更高大和不朽:
“余因暇日,缅怀故人,门弟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识,俱有可录……名之曰《录鬼簿》。嗟乎,余亦鬼也!使已死未死之鬼,作不死之鬼,得以传远,余又何幸焉?”(《录鬼簿》自序)
应该说,这段话与一千一百多年前曹丕《与吴质书》颇有相通之处,如“录鬼”之于“鬼录”、“缅怀故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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