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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萨都剌——写作生活(第1/4页)
    他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在元朝那样横七竖八堆了一灶膛纸扎似的废柴火中,愣是能始终如一地燃着对生活的热情,外焰扎实,内焰火爆,不容易。在中国文化的精神谱系上,他是个异数。

    他又是一个以少数民族身份而有诗名的代表人物——元代的民族杂糅真是明星头上的镁光灯一样,样样你想不到的珍奇都频繁闪现啊。关于他的族属有回回、回鹘、蒙古、答失蛮、色目、汉族、回族乃至阿拉伯人等各种说法,实际上,他本为回鹘人,后误作回回人。

    他的绝大部分诗篇都流露出热爱生活的乐观情思。是的,没有别的理由解释——他热爱生活。他第一次走进官场正是他曾因经商而到过的镇江,和往日一样流连山水胜景,登北固楼,游鹤林寺,寻僧访道,饮酒赋诗……他的一生都是实验性的,立志把每一个黄昏都过得像另外的一天那么长。这几乎是我们所能想得出来的最好的生活了。

    他厌恶俗吏生活,而立志要一种写作生活——他的写作就是他的生活。你知道,无论是谁,无论实际生活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譬如十分庸常,都不怕——一个人的庸常生活也一定有一小部分是跃居庸常之上的。只是,需要这个人有心,将这一小部分高于庸常的部分从中切除、剥离出来,安放到纸张上。要有心,就不得不仰仗于热爱,否则,硬有心,就不动人。他热爱,热爱生活,热爱写作。

    他热爱生活就是热爱写作。而一个人一旦立志做什么事,专心致志,哪有个做不成?因此,他一生中留下了大量的山水诗,绵延了那些也许早已消弭了的好山和好水,也增添了它们的美。他有一首《同杨廉访游山寺》诗说:“扶病强同步,寻幽趣不群。逢僧穿竹去,吹笛隔林闻。山势浮云合,溪流野水分。徘徊归径晚,树影月纷纷。”“寻幽趣不群”正说明他以饱览山水为乐事。据徐象梅《两浙名贤录》说,他晚年寓居杭州时,“每风日晴美,辄肩一杖挂瓢笠,脚踏双不藉,走两山间。凡深岩邃壑人迹所不到者,无不穷其幽胜。至得意处,辄席草坐,徘徊终日不能去,兴至则发为诗歌。”和山水诗的奠基人谢灵运比起来,从某种角度打量,他的山水诗其实也是并不弱于他的,都只因为:他爱山水的劲头丝毫不弱于他。对的,爱,就是爱啊,爱这个东西几乎可以改变一切,摧枯拉朽,或叫石头开花。

    也就是因为爱,就像美丽的灵魂总能彼此遇见一样,他和最好的景色劈面一遇就缘定终身——心灵的契合,以文字搭桥作媒人,两两绝美而清洁、完全不必喧嚣叫嚷的事物遭逢,再加上低声咕哝,大声吟哦,就格外动人和叫人动心了。

    他在这种动人里耗着——他一生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在动人的江南耗过去的。谁都认为他是乐观的、积极向上的那类人和曲子的代表,可是,你知道,一个喜剧片的主角往往背后流了更多的眼泪。我们可以想象他比我们受了更多的苦。说到底,就算仅仅是忍受冬天的冷和夏天的热,追索,爱恋,已经无非都是受苦,何况再加上识字以后的忧患种种?他实在是识字太多了些。

    就这样,他和我们没有一点交集,可是也没有什么不同——人时已尽,人世很长,我们在中间都应该休息。无论如何,死亡像一场更深的睡眠,在那尽头等待着每一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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