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美,更唱丑,一直到了须发皆白……那一年,我们要说的那一年,他已经过了七十岁。
一个人过了七十岁,其实几乎已经什么也不怕了。这个当儿,他正有些累,差不多想归隐,真的去“闲快活”一阵子了。谁知道,就在这个弦子渐松时候,那一年,他遇到了一生的知己:朱帘秀。
她是个唱杂剧的,一个出入行院的“戏子”,姿容姝丽,驾头花旦软末泥等,一应演绎到臻于神妙。她不甘下流,也写的一手好散曲,流转自然,透着纯真:“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冬季会黎正卿分司席上。开年近,酿酒醇,是谁传竹边梅信?小斋中主宾三四人,旋蒸来醉乡风韵。”
是因为才华么?他和她几乎一见钟情,虽然分明晚了,到底见到,且钟情。也算上天的怜惜一种。
他和她之间的情愫,一定就是爱情了吧?看这一只他曾赠她的曲子[一枝花]:
“轻裁是万须,巧织珠千串。金钩光错落,绣带舞蹁跹。似雾非烟,妆点就深闺院,不许那等闲人取次展。
摇四壁翡翠浓阴,射万瓦琉璃色浅。富贵似侯家紫帐,风流如谢府红莲,锁春愁不放双飞燕。绮窗相近,翠户相连,雕栊相映,绣幕相牵。拂苔痕满砌榆钱,惹杨花飞点如绵。愁的是抹回廊暮雨萧萧,恨的是筛曲槛四风剪剪,爱的是透长门夜月娟娟。凌波殿前,碧玲珑掩映湘妃面,没福怎能相见。十里扬州风物妍,出落着神仙。
恰便似一池秋水通宵展,一片朝云尽日悬。你个守户的先生肯相恋,煞是可怜,则要你手掌里奇擎着耐心儿卷。”
温暖清新,如空山雨后。读起来是不是有些心动呢?
虽然也许,因为这个那个,说不出、道不明的原因,他们并没有明确表达什么。谁知道呢?
但他写一出、她演一出,每一出戏怕不就是每一封不短、不间断的情书?从他流向她,从她流向她,婉转澎湃。每一封情书都几欲张口告诉彼此:我为什么想和你一起度过一生。
即便这“一生”其实也就是“半生”和“残生”,是要当成一生来过的——上天总要这样来安排,让你对身边一众聒噪视而不见,却听得到他前世传来的微细呼唤。这种神秘的认知几乎根本不用语言来传达。
我们可以美好地期许:他们做成了彼此真正的爱人。跟我们同样羡慕过的苏东坡和王朝云、赵明诚和李清照,以及萨特和波伏娃、缪塞和乔治·桑一样——那些一对一对天生的璧人活该生下来就在一起。
于是,在他和她共同目睹了一个苦命女孩子的遭遇后——那是怎样的一个不吐不快的故事啊。为此,他胸中的愤懑熊熊燃成了一蓬野地荒草,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的恐惧和靡弱。据说,这一对爱人之间在“你敢写吗?你敢写我就敢演!”、“你敢演吗?你敢演我就敢写!”的相互信任和激励中,一个力量分蘖出两个力量,开出最绚烂的花朵,纯银一样的百合花,少女的裙子一样,勇敢绽放,承担了热腾腾的血腥——这个羽翼已丰的歌唱战士,他将所有的铠甲都穿在身上,去到地雷阵里,趟响了《感天动地窦娥冤》,淹尽前古。
唉,她演了他的温山软水《蝴蝶梦》、《调风月》和《西蜀梦》,当然也演了他的铁骨铮铮《窦娥冤》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