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多的人都不是孤立存在,而是一个与一个都有着关联。老王在这关联中看到责任,老李看到爱。而她又恰恰不幸生活在这个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又最不通畅的城市里,比肩接踵,在狭隘的街道上拥过来拥过去。人们最细致的情感因痛苦的摩擦日益粗糖,人们越来越失去耐心,越来越失态,自尊心在争吵与谩骂中被揉躏,多么可怜的人啊!她禁不住闭上了眼睛。车厢晃动着她的身体,她希望她能睡着一会儿,可是不行。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厢里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使人感到夜色溶溶。窗外却还是白昼,放牧的孩子正赶了羊回家。她默默对腹中的孩子说:我生了你,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她想,她与这小孩子,还有小孩子的父亲,将要你牵住我,我牵住你的。本来只需有两个人的互相牵挂,现在多了一个人,这牵挂顿时错综复杂起来。她想,从此,她不但要等一个男人回家来吃晚饭,还要再等一个小孩子回来吃晚饭了。在她晚归的日子里,不但有一个男人等她回家吃晚饭,还有一个小孩子等她回家吃晚饭了。等待是要耗去人许多耐心和情感的。她要是一个流浪汉多好,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行囊,走南闯北,漂泊天涯,没有人等她回家,她也不等任何人回家,像一个真正的老李那样。她恍恍然的又有点不懂,在这样多人存在的世界上,为什么独独要有两个人必要产生非同寻常的紧密的联系。他们必要将自己契人对方的身体,这种契人便将注定他们永远联结的命运。为了证明这联结的不可更改,这两人就有了一个孩子。从此,这世界上就有三个人血肉相连着了,其中每一个人的行动都将影响其余的两个人,所以,他们无法单独行动。老李体验到了这骨血的亲情,心便如刀绞一般疼痛。她在心里连连说着:亲人啊,我不能抛弃你们!却又深深地向往自由,梦想做一个浪迹天涯的流浪汉。由于爱对她的压迫格外沉重,她对自由的渴望便也格外强烈。她无法将爱处置于轻松的心情,就像老王无法将责任处置于轻松的心情。她以为爱是一桩顶顶严肃而又顶顶痛苦的事情,她以为这世界上所以有那样多的苦闷全是由于爱心所致。
火车在天黑透了的时候到了终点,她想:老王在做什么了?一边随了下车的队伍移动。转眼间车厢空了,静静的。她下了车,沿了漫长的月台
走着,一个半圆的月亮悬在空中,照耀着黑色的铁轨和暗绿的停泊的车厢。浩浩荡荡出站的大军在站台踏出汹涌澎湃的脚步声响,人声鼎沸。她忽然间失去了思想,像一只没有舵的小船,随了激流飘荡,不知不觉已经出了车站。脚下的路是熟而又熟的,她想都不用想就到了汽车站。正好有一辆车停着,她就上了车。过了一会儿,售票员来了,挤来挤去地卖票。司机来了,车开了。这时候,她的瞌睡上来了,站在那里闭起了眼睛。蒙胧中听见车厢里有人吵架,吵着吵着又笑了起来,她头脑中刹那间充满了许多声音,将她所有的思想都淹没了。她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到家了还是没到家。她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下了车,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幽暗地照耀着,喧嚣的市声在身后较远的地方蒸腾。她向家走去。她们家在沿马路的一幢房子的二楼,远远便可看见灯光。她焦急地伸长了脖子,步履匆匆的,想立即就到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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