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工程浩大。下起七星寺,上至石头堰,二岸相加,总长近万米。社会落后,人也笨得可爱:水土流失,河床日高是妇孺皆知的常识,可执事者们却令人深挖河堤基础多达二丈有余。那又深又宽的河堤基坑,像两条黑色孽龙卧在地下,吞食着大批大批的石头、汗水,也残害着这一时期在劫难逃的整批整批的少年。
圆木拼作的一米多长的“泥船”,形同冲浪小舟;泥船前后四角四铁环,钩挂四根苎麻绳索,供四人控制航向和拉纤作用。泥船泥船,航行的是泥道:黄土筑轨设航,航面洒水,溜光油滑。重载下山时,飞驰向前真犹冲浪;上坡则人人四肢着地,宛若长江纤夫。这就是运石方式。拉泥船运石头的全是未成人的本该读书的少年,这些家伙们机灵腿快,是天生拉泥船的材料。也就是这些家伙们不辱使命的,修起了那沿河二岸壮伟的河堤;这河堤,如果地下地上加起来算,恐怕远比万里长城的平均高度还要高。工程大,战线长,人如潮。但那位大队长充任副指挥长的凌老头儿工作勤恳,指挥有方,各工种一环套一环的,摆布得井然有序。
卯生未成人,工种当然是拉泥船,运石头。这活儿很累很苦。特别是石场炮响后,冲向石场抢石头时,还大有硝烟里冒死陷阵、置身枪林弹雨的味道,很险,很刺激,自然也常死人。
卯生一船的四个伙伴勇敢、霸道,所以任务完成得总比别人快,可以嬴得一下午看书时间。卯生观察许多天,这里不能随便请假,更不能无故旷工。因为这里不仅有工程会计记工分,还有送饭的小队会计考勤。考勤不仅关系到奖惩,还关系到由生产队补助的每人每天半斤毛谷子。这其中的惩是很严厉的,旷工达三天者,惩全月补助粮,自然也要惩工分。卯生原准备偷几天时间砍柴的打算,日复一日地落空。为此他十分苦闷。十五岁了,该是大丈夫了,却为孝敬母亲这点小事苦得一筹莫展。他恨自己,恨得深沉,无法解脱,却又于郁闷中怀着难言之苦。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他有生第一次尝到了“文钱憋死英雄汉”的滋味。这味道很酸很苦,更苦的是羞与人言。
一去两月,那四元玖角伍分不仅没长,反而因又偷买了两斤煤油,少了两次三毛八分。
时交腊月,母亲病情再次加重,苦无钱治。看着母亲的痛苦,卯生心如刀绞:身上这四块多钱,到底是为母亲买药,还是留下凑着为母亲买布做衣服呢?左右两难,浑浑噩噩。为此他足足犹豫了两个小时。最后他突然大叫一声糊涂、荒唐,并猛擂了自己一拳,跑步去请来了伯勋先生。
老规矩,伯勋先生每处方二剂药。一连四剂,仅有的四元多钱不仅全送进了药铺,尚欠药房尹先生伍分钱。第一次欠人钱很不好意思,像亏理似的令人脸红。不过这一赊欠,倒让他开窍了。于是他又一连欠下尹先生十剂药钱,母亲的病终于大有好转。一家人过了一个安详和谐的年,而且是母亲有生最后一个年。为此,他深深记下了尹先生的恩德。
邻里有钱的工属,一进入腊月,仿佛已经进入喜庆的新年:小孩跳,大人笑的不无炫耀地忙着全家做新衣服,忙着筹备年货,一片喜气洋洋。而卯生的家,冷清凄凉,不仅从未考虑过什么年货,不仅衣衫破烂的弟弟、妹妹无望穿新衣,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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