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思夜想的,母亲那套衣服也无法实现。相形之下,人宛若处在两个世界,恍有天壤之别。这迫使他第一次想到应该离开农村,想到出外贵贱谋个拿工资的行当,无论钱多钱少,都比农村这苦难深重的最低层好。他暗暗发誓,一定要争取那一天。他想,到了那一天,再不愁母亲无钱医病吃药,母亲也再不受那病痛折磨,那该是人生多大的幸福?
腊月中旬,“三治”工程指挥部为稳定军心,宣布:腊月二十四日放年假,正月初四开工。人们一片欢欣雀跃,卯生却彻底失望了。他原一心想早点放假,抓紧砍柴,或许还可以实现他为母亲做套新衣服的夙愿。而如今这般,纵使砍到腊月三十日,也仅有六天时间,六六三块六毛钱,而一套衣服至少需要十多元。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疼痛,又如丢进冰窟一般凉。回家时,两腿无限沉重。上楼后,他独自哭了,哭得压抑,十分难受,仿佛五腑六脏都在抽搐。
听到搂梯声响,他慌忙擦干眼泪,担心被母亲看见。然而上楼来的却是金琬。
金琬又送书来了。金琬早已小学毕业,毕业后,因家庭无力供其读中学而自然辍学。回家后,由于她继父与其母不和,时常打闹,致她存身不得时,由她表姐介绍为人带孩子去了。也许因金琬为人文静不张扬,抑或是她在家时间少的缘故,生产队几乎忘了其人的存在,自然也忘了这位按“规章”应该定基本天的女劳力。
“你脸色……”金琬双手捧书,看着卯生的脸问,“病了?”
“噢,不不。”卯生接过书,想笑又没笑出来。
“总有啥事吧?”金琬追问。
“没事儿。”
卯生摇着头,懒懒地将书放到桌上。爱书如命的人,第一次无心翻阅到手新书,这情景金琬少见。再看他一脸沉重的表情,她迟疑而又不安地追问:“不对,一定有啥事,说出来呀。”
“……唉,怎么说呢?”
“事儿大不?”
卯生叹道:“说大也不大,说小,又是我想过半年的事情。总之,我觉得我妈枉生我一场,我是个没用的不孝儿子。”
金琬看卯生两眼滚出了泪珠,不禁自己鼻子也发酸。她起身拉下洗脸架上的毛巾,递向卯生问:
“倒底咋回事?能不能说说?”
卯生擦去泪水,看金琬真挚而焦虑的神情,便不忍也无须隐瞒地,说起自己想为母亲做套衣服的前前后后。金琬听毕,默默地看了卯生一会儿,颇带感动地说:
“真难为你了。这样吧,你明天就去买布,再晚,恐怕裁缝铺里就不收布料了。”
卯生一愣,好像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看着金琬,问:“你说啥?”
“我这里刚好有十多块钱,少是少了点,买顶好的布恐怕不够;你拿去凑凑吧。”金琬说着,便掏出了钱。
“不不!你一个月才伍块钱,又快过年了,我咋能用你的钱呢?”卯生坚决地将钱推开。
金琬一笑,把钱扔在桌上,说:“我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过年还有一套新衣裳哩。这钱不用。”
“……那,算我借。明年三月、五月以前后还你,行不?不行,你就把钱拿走。”
卯生说着,又将钱推向金琬。
“行——还不行吗?”金琬一推卯生的手,鼓起嘴来装出了很生气的样子。
卯生笑了。他看着金琬佯装生气的神情,仿佛第一次发现金琬很漂亮。她凤眼秀眉,脸型娇好,脸上皮肤白皙润洁,各部位分布得十分匀称和谐;给人一种美的感受,透出的是一种落落大方的气质。卯生带有感激地拿起钱。再联想到那无数次的,每三本书的六十里路,又看看手中这雪中送炭似的钱,他心情激动,真恨不能上去搂抱一下金琬。他觉得金琬的心灵比她人更美,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