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回 呆霸王惹祸牵旧案 悍妒妇作歹设新谋(第6/6页)
贼寇占了,圣上还不知死活,只怕你伤感不了呢。与其伤心,不如忘去尘事,也还好受些。”湘云那里听他的,把他骂了出去,自己闭门啼哭。卫若兰见劝他不住,只得随他去了。湘云难过多日,时时谴家仆到贾家打听宝黛下落,终不得要领,只得罢了。夫妻两个安心度日,倒也清静。想湘云襁褓中父母双亡故,与叔叔婶子住在一块儿,少有人疼惜,反遭婶子苛刻对待,日日拿些针线逼他去做。幸湘云性情豪爽,气量宽宏,不计较得失,故在婶婶家也可勉强度日。谁知天公遂人愿,把个佳貌仙郎配给了他,两个情投意合,琴瑟和合,羡煞旁人。虽说贾家众公子小姐未有好姻好命,都烟消云散,偏湘云能自得圆满,空使众人羡妒,本以为可得个地久天长,谁料风波平地生,终有家散人离的一日。原来,戎羌夺权登基,做得皇帝,没几日便要把旧朝官宦清理干净。这日,史家正在家中筵宴,忽然从门外闯入一队官兵,皆头戴簪缨,持枪便来抓人。卫家惊愕问所犯何罪,众官兵道:“圣上有旨,来查叛臣,即刻抓了,一个不留。”卫家乱成一团,家仆不顾安危上前与官兵撕打一团。卫若兰大喝一声,夺了官兵的大刀,与官兵一阵拼杀。卫老爷、太太终被抓走,史湘云被几个奴仆慌忙扶上梯子爬墙逃去了。卫若兰终因人多势众,被捆绑了抓走了。众奴仆一哄而散。湘云势单力薄,只好急步逃往城外,黄昏躲进破庙寄身,仇恨满胸,却无可奈何,只有啼哭抹泪。想到自己以后无处安身,女儿家在外多有不便,为怕遭恶人侮辱,遂打扮成个乞丐模样,四处沿街讨饭,一心到贾家查找宝黛下落。这日辗转来到荣府门口,却见匾额歪斜,门口冷清,不见了看门的壮汉,只有几个小孩出出进进,到园子里找些东西。湘云走入园中,因时逢秋日,花木枯零,到处都是断壁颓垣,想是经过一番争战。又到各处寻看,唯有庭轩寂寞,楼阁寥落,不见半个人影,哭了一场。又到街上打听贾家消息,都说人死家亡,一败涂地。湘云因找不到宝黛下落,心里又悲又急。正在焦虑,忽然想起贾家祖茔尚存,便踽踽独往那里一探,只见寒烟轻扬,枯蓬飘飞,梦随风万里,故人魂飞尽,不觉萦损愁肠,泪湿襟袖。忽在乱坟之中看见一碑,上有林黛玉三字,恍如隔世,摇摇晃晃,扑到碑上大哭道:“林姐姐,你怎么抛下妹妹去了,到底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走了。”乃望天悲呼:“苍天不长眼啊,非要把人的肝肠哭断才肯作休,好人都死绝了。你也不睁开眼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混帐天地啊!”又扑到碑上泣道:“林姐姐,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我还有好多诗句藏在腹中,等着和你一较高低。我还想多开几回诗社,咱们姐妹们比比诗才。可如今你孤苦死去,我心中忿怨更与何人说?记得当初咱们在中秋夜联诗,恍如昨夜之事。还记得姐姐的诗句:冷月葬花魂,竟成谶语,我对的一句:寒塘渡鹤影,又何尝不是我如今的写照,想前儿我一人漂泊在异乡,路过一片池塘,从那芦苇丛里穿过,真真叫人心也破碎。咱们怎么都这么运蹇命薄?我是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姐姐是数去更无君傲世,千古高风说到今。我是举世无谈者,惟有姐姐系我知音。姐姐是登仙非慕庄生蝶,绕篱欹石自沉音,眼前却是衰草寒烟无限情,姐姐孤坟西风依。”越思越痛,只把枯草揉碎。湘云伴着坟茔坐到天黑,仍不肯离去。天上一轮皓月照着青枫林,湘云望月长叹,难以入眠,直到夜深才靠在石碑上睡去了。天明村鸡唱,湘云起身走在黄土垄上,眼前迷迷茫茫,不知何处才是归宿,抓了一把草叶填入口中,蹒跚着往前走去。西风掠处,烟云凄迷,浪迹天涯,萍踪无定,可叹公府千金,沦为乞丐,竟如同草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