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相见,以慰家人亲情。郑氏姑侄受宠若惊,谢恩不迭。
姑姑虽在宫中多年,却是个可怜人,以芳华之年入宫,被先皇封了才人,却因罪触怒当时的骆皇后,被贬为婢,罚做重役。幸得贤妃怜惜,收她在身边侍候,从此便一直跟着不受恩宠的贤妃,冷冷清清在宫中过了半生。贤妃如今已成了不问世事的太妃,皇上感念她昔年有些照拂之恩,没有将她遣往皇陵为先皇守陵,允她留在宫里安养天年。姑母也已年过五旬,只盼太妃百年后,她能被放还家,不至一个人孤零零在宫中终老。因此郑氏捎话给她,想要香粉做药引,她一口应承,也是想讨好这个嫁入相府,风光得势的侄女。
郑氏与这个姑母并没有多少情分,编造的一番谎话,至今姑母仍是蒙在鼓中。
商昭仪与郑氏姑侄女二人闲闲叙话,向郑姑姑问起太妃的起居安康,一盏茶时分相叙甚欢之际,商昭仪忽的话头一转,向郑姑姑问道,“听说这味灵犀香可做药引,治心口疼的毛病,倒是连我也不知道有这好处。”
郑姑姑怔了怔,看一眼郑氏,赔笑道,“昭仪或可试一试。”
商昭仪若有所思,温言问道,“不知与原先昭阳宫里用的是不是同一味,也不知侍候殿下的人有没有添减过什么。是蓬壶宫里哪一个宫人掌的香?”
郑姑姑脸色便有些尴尬了,迎着商昭仪温和却明亮如鉴的目光,讪讪笑道,“殿下的蓬壶宫中规矩严,老奴怕掌香的宫人不好相与,便去……便去大皇子那里讨的。”
垂首品茗的商昭仪,细长双目一抬,从茶盏上方看向郑姑姑。
沈姑姑尴尬的低了头,她是老宫人,自然知道在皇后这里提起那位本该被遗忘的大皇子,颇犯忌讳。大皇子生母是皇上在藩时的王妃骆氏,牵涉在谋反案中待罪自尽了。当时已略能晓事的大皇子受此刺激,心智大乱,终日啼哭不肯离开王府旧居,进了宫竟不吃不喝。皇上无奈,只得令大皇子的乳母带着他仍居王府,暂不迁入宫中。直至两年前,大皇子才被接回,那恰是皇后出走殷川之后。
她心下惶恐,暗悔提起这一茬,垂首禀道,“皇上怜惜大皇子,特地下了旨,大皇子宫中,都比照着二皇子蓬壶宫来置办,衣食器具都要一样。”
做父亲的,想用这样的方式弥补昔年夫妻相残,后座易主,带给儿子的创痛,让这个儿子相信,他的地位与年幼的异母弟弟是一样的,弟弟有的一器一物,他也有。只是多年之后他会发觉,有一样,他不能有。
父亲的江山,注定属于另一个儿子。
废妃骆氏所出的皇长子承晟,从骆氏死后,便不曾开口与旁人说过一句话,对他的父皇,更是畏惧疏远。身为皇帝的父亲,对这个儿子所能做出的弥补,却也只能如此了。
昀凰缓缓睁开了阖起的眼睛。
扑剌剌,栖停在斜入宫檐老枝上的一只寒鸦惊飞,翅膀扫落枝上积雪,在余晖里化作一道灰色阴影掠去。
凭阑而立的皇后华昀凰,站在照入重檐的一道日光里,目光随惊飞的寒鸦投向茫茫天际,幽深眼波在日光里映出一丝冷意。身侧无言而立的商妤,也望着淡入天际的那一点黑影,记起了南朝的乡谚——
寒鸦无声飞过的地方将会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