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活的刺客相差无几。
悬在铁索上的人刚经受过了又一番酷刑,昏迷未醒。
老朽懦弱的韩雍被带了下去,钱玄微微抬起目光,看见皇上投在地上的修长身影仿如一道出鞘寒刃,杀机迫人。
额角已叩破,一缕鲜血淌到眼角,钱玄颤巍巍抬起头,“臣自知罪在不赦,但求皇上相信臣临死之言,臣受韩雍之命,物色琴师进献皇后,并无他人指使。”
皇上一声冷笑,“你素有才名,博闻强记,巧善机辩,当年跟随朕出使南秦,果然将南秦故人旧貌,记得很清楚。”
钱玄闭了眼,脸上灰败。
“难得你能找来这张脸。”
“臣当以死谢罪。”
钱玄抬头,触到皇帝那双杀机炽盛的眼睛,蓦地挺直脊梁,将额头向坚硬地面重重撞去。皇帝似早料到他有求死的心,反手凌厉一掌,将钱玄掴得歪跌一旁,口角绽裂。
黑暗囚室中,蓦地一声嘶哑冷笑——是悬在铁索上的死囚,琴师任青。
他被锁在铁索上,望着这一君一臣,讥诮地笑。
钱玄惨笑,“臣知必死,只有最后一言禀明皇上——臣将任青献给皇后,确有私心,却实实在在不知任青是刺客!”
“你的私心又是什么?”皇上冷冷问。
“以故人容色,取媚于皇后,好让皇上看清华氏无贞无德,实乃不祥之身!罪臣不求偷生,但求皇上以前人为鉴,莫因妇人误国!”
任青啧啧地笑,“北齐君臣,如此忌惮一个妇人,有趣有趣。”
皇帝转过目光,淡淡扫过任青。
烛光投下暗影在皇帝尚尧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掩在无尽深海般的暗影下。
血污狼狈,也掩藏不住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刺客的剑,刺入她的胸口时,她想必也看清了这容貌。
尚尧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握紧,似有霜刃在握,杀意凝聚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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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昼几夜,如此漫长的梦魇,仿佛幼年时辛夷宫中缦回无尽的曲廊。
最初,昀凰是从伤口痛楚里醒来,隐隐约约听见周遭的声响,睁不开眼,动弹不得,如身在梦魇中,混沌的梦魇,像将死未死之人,陷入的失魂沼泽。
梦魇里忽而魂归一碧无尽的栖梧宫,忽而辗转犹在和亲的风雪路上,关山重重,故国梦远,烽烟纵横,万马嘶鸣……忽远忽近总有一个身影,在梧桐影的尽头,在刀光剑影深处,够不到,看不清,只牵动心口撕裂如灼的痛,将她唤醒,睁眼看清了,谁也不在身侧,连梦魇里一抹孤影也没有,依旧还是这空寂的凤台,还是这八百里殷川。
假如就此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不再醒来,不再记起,未尝不是恩慈。
纵然上天有恩慈,她也不敢要。
双手沾着她挚爱至亲之人鲜血的仇敌,还窃据在她父亲兄长的皇位上笑如春风,还等待着生啖她的血肉。
背弃了盟誓的结发人,还没有偿还他的辜负。
漫长的隐忍和等待,苦泪与热血,滋生出黑暗嗜血的藤蔓,将魂魄紧紧缚缠。
那一剑刺下,戏已开场,箭已离弦。
深垂的凤帷透入朦胧微光。
商妤清瘦的手,搭在鸾首衔珠金帐钩上,凝停片刻,缓缓将帷帐掀起。
她知道帷帐后悄然无声的昀凰已经醒来。
挽起垂帷的刹那,商妤的目光,落进那双依然摄人心魂的眼里。
便在这一刹,商妤紧悬了这些日子的心,定了,安稳地落下了。
这双眼,昔日横波流盼,一顾可倾国;如今,深邃如夜空,星辰悄隐,永夜般静寂,无风波,亦无畏惧。
外头传来宫人们跪拜迎驾的动静,是皇帝来了。
商妤和昀凰无声对视在这一刻,无需言语,彼此心意洞明。
悄无声放下帷帐,商妤背转了身,将昀凰留在一帐能容的短暂安宁里。
这片刻安宁,于华昀凰,已是慈悲。
步履声声,皇帝来得这样急切。
他倒是一刻也没有真正顾得上歇息。
往日恩怨若不计,这一刻的心怕是真的,情或许不假……然而,他亲口唤出那一声“商昭仪”时,凤帷后的皇后,怕是也在听着呢。商妤漠然地抿一抿唇角,那是无可觉察的一丝冷笑。
君心似海,好一个心机深不可测的君王。
皇帝的身影已出现在寝殿门前,纵是如此,商妤还是垂下了眼,不忍看着这一对帝后,世间至尊贵至美好的一双夫妇,就此一步步踏进这盘生死相扣的局中。
进退俱已晚,忍或不忍,都已在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