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排行榜
首页
阅读记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L
M
S
上一页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长夜(上)(第2/2页)
    将这两年来不曾诉说的话,说与她听。

    “你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行宫,对我,对衡儿,不闻不问……连衡儿也不能令你软下心肠。宁肯老死殷川,也不回头。昀凰,你比我更心狠。”

    她沉沉睡着,柔软的唇角,却似有一丝倔强的笑,如同她离开昭阳宫的那一天,自始至终带着倨傲的笑。卸去了皇后凤冠,素服散发,头也不回地走出宫门,不曾迟疑一步。

    他低下头,在她冰凉的唇上,寻觅一丝温热回应。她却冷得像一尊玉像。

    他执迷地吻下去,若唤不醒她冰冷躯壳,便吞噬她强悍的魂魄。

    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她是华昀凰,是最最强悍的女子,敢与他剑拔弩张,也一路与他相知、相伴、相怨、相憎至今。也曾在绝境里相依,曾立誓一生为盟。倘若世间从此没有了华昀凰,于他,便是真正的恐惧。

    尚尧怆然望了曾经朝夕共枕的人,杏子林间一见不忘的容颜,“倘若这一世缘分未尽,你我不再相负,做一对太平帝后,可好?”

    她不应他,容色如一捧转瞬就要化去的雪。

    他将她拥在怀中,不敢合眼睡去,即使倦到了极点,却怕闭上眼就看不见她。就这般同枕同眠,相依相守,仿佛从未有过辜负。

    月轮悄然离了层云,深海珠辉一般清冷的光,映在一双帝后的脸上。

    一点泪,从昀凰的眼角悄然滑落,尚尧并无觉察。

    ----------------

    那是泪光。

    离光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一滴泪,凝在长公主眼角,欲坠未坠。

    那个刹那,疾如惊电的刹那,掌中剑还未刺入她胸口。

    第一次离她那样近,近到可以看见她眼角的泪。

    泣露牡丹,烟雨海棠,也美不过这容颜。

    端坐凤座的北朝皇后,昔日栖梧宫里的长公主,娥眉飞扬,被这一道惊电般的剑光照亮了双眸深处,隐藏的那丝笑意。

    她在笑,满目霜色,眼角却有泪。

    这泪光,悯柔如四月薰风,融开了冰与雪,旖旎了剑与死。

    令他刹那坠回南方水泽故乡。

    他望着咫尺间的天人,手中剑,稳稳刺进她心口下方。

    绝不会偏差半分,也不会再深毫厘。

    这双稳定的手,控制刺客的剑,如同控制琴师的弦。

    她看着他,目光不瞬,任剑锋没入胸口。

    凝在眼角的那滴泪,没有坠下,只有胸口艳烈的血色泅出。

    痛楚也未令她霜雪般容色融化,却是什么令她有泪?

    是为了这副与先帝相似的容貌,这一身白衣似故人?

    还是,有那么一分,半分,是怜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死士为她尽忠赴死?

    穿透琵琶骨的锁链,周身被酷刑拷打后体无完肤的灼痛,流血后口干舌燥的焦渴,死之将至的孤独……这些,都在离光想着长公主那一滴泪时,远离了他的知觉。

    不见光的地牢囚室里,行刺皇后被生擒的刺客,半悬空地缩在两条透体而过的铁链上,奄奄一息。

    离光忍受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的彻骨之痛,在昏昏噩噩里,仍念着那滴泪,那双眼;也念着先帝的恩,沈相的义……这一生中,从未如此刻心平如镜,万念寂定。

    隐忍三年的使命已完成,这一世可算活得不枉了。

    死亡并不可怕。

    一个死士,最不以为然的便是死亡。

    他只恨,看不到长公主重回栖梧宫的那一天,看不到裴家满门覆灭,弑君之恨得报的那一天了。然而那一天是必然会来的,漫长的隐忍、营谋与等待之后,长公主终于以性命相搏,设下这复仇之战的第一役。

    悬在铁索上的死囚,青白如死灰的脸上,浮起满足安详的笑容。

    离光知道他还要再撑一刻,最后的一刻,等到皇帝来了,便可以不辱使命,笑赴黄泉,去追随侍奉先帝于泉下。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上一页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