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一直,不能忘了萍。萍和我一样大。我们在同一个村子里出生,前后相差不过两小时。我是家里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个姐姐。虽说我的到来,让父亲小小失望了一下,他是盼着有个儿子的。但父亲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家有两千金也是宝。对我很疼爱。萍的家里,却是另一番情景,她上面已有三个姐姐,她一落地,立即受到冷遇,不但父亲不喜,母亲也不喜。在以后成长的岁月里,她几乎都在冷遇中过。
记忆里,小时的萍,总是剃着光头,无论春夏秋冬。那光头上生满癞疮,密密的。阳光好的时候,那些癞疮会往外流脓水。她身上的衣,也往往是脏得看不出布的底色。她在村子里晃,到东家门口撑撑,看看。又去西家门口站站,看看。村人们便觉得这孩子脑子不灵光,且她家,又是村子里极穷的一家,也就难得获得尊重。于是大家都叫她,呆萍。
萍不反抗。别人怎么叫她,那是别人的事情,她至多抬起眼,朝你看看,然后走开。她少有玩伴,村里的孩子,都嫌她头上的癞疮,还有,就是被家里大人关照了,千万不要跟呆萍一块儿玩,不然,你们也要呆掉。
我的家里人一向与人为善,特别是祖母,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对萍,从来没有为难过。萍更多的时候是来找我玩,提着一只破猪草篮子,倚着我家门框,看我祖母给我梳头。我那时留很长的头发,祖母给我辫一条长辫子挂在脑后。萍的眼睛跟着我祖母的手转动,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祖母就叹气,说:“丫头,你妈怎么不帮你洗洗头?生这么多癞疮,疼死了吧?”萍笑笑,抽抽鼻子,不说话。等我的辫子辫好了,她会伸过手来,轻轻摸一下,再摸一下。
有时我也提一只小篮子,跟萍一起去地里割猪草。萍会很高兴地在前面带路,脚趾露在鞋外面,一路上,踢得泥土飞起来。到了地里,我们并不割草,而是找一条泥沟坐下来。春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暖的,我们坐在泥沟里晒太阳。两个人,很少说话,就那么坐着,很暖。世界好静啊,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仿佛只有太阳光,“噗噗”往下掉。
萍有时会叹口气,很满足的,又很向往的。她说:“我马上也可以留长发,扎小辫呢,我妈说的。”或者,“我妈今天给我烙了大饼吃呢,放好多葱,好香。”或者,“我妈给我做了新鞋呢,可漂亮啦,鞋子上还绣了花呢。”改天,看到她仍穿着露着脚趾的破鞋,我就问她新鞋在哪。她说:“还没好呢,就快好了,在绣花呢。”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坐在泥沟里晒太阳。她忽然很忧伤地说,新鞋放锅膛里烤着时,被烧掉了。“怎么要烤呢?”这是我很奇怪的事。萍说:“我不小心弄湿了它。”我信以为真,回家把这事告诉母亲听。母亲听了笑,说:“她那懒妈妈。哪里会给她做新鞋穿?”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萍的父母突然分居了,一河相隔,一个搬南岸去住,一个在北岸住。孩子是一分为二,大的跟了母亲,萍和另一个姐姐跟了父亲。本来的一家人,见了面,变得仇人似的。萍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没有学上倒是其次,小小年纪,却要做饭洗衣,还要喂猪喂羊。手背上,常青一块肿一块的,是被酗了酒的父亲打的。
我放学回来,在屋后的竹林边念书,萍会倚在一棵竹上,痴痴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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