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境的闲言碎语,没有真正的天伦之乐。尤其是父亲过世后,生母不在身边的曼殊,日子更不好过。嫡母黄氏从精神到肉体虐待曼殊,曼殊生病,黄氏不但不管,还将小小的他赶到柴房,任其自生自灭!
东京也不是他的家,本以为是亲生母亲的何合仙一直对自己隐瞒身世,当他得知自己依恋信赖的养母隐瞒了自己的身世时,不告而别。他对养母的感情极其复杂,有依恋也有被欺骗的屈辱,凡此种种,让曼殊对家庭极端失望。所以,曼殊的小说中,旧家庭无不阴云密布、压抑青年,家长不是贪财好利,就是不近人情。《断鸿零雁记》(1912年)主人公三郎幼年备受欺凌。《绛纱记》(1915年)因男主人公的舅父破产,女方的父亲悔婚,要将一对恋人拆散。《焚剑记》(1915年),阿兰的姨母贪图富贵,生生害了两个外甥女。《碎簪记》(1916年),叔叔对庄浞和灵芳的婚事百般阻挠。《非梦记》(1917年)婶母费尽心机,使尽手段,让三个年轻人痛苦一生。
家庭不能给曼殊带来快乐和满足,金钱、名誉、地位,曼殊更不放在眼里。他一生穷困潦倒,经常需要朋友的接济,从他存世的书信看,其中近一半都是请求朋友寄钱给他。其实以苏曼殊的画艺,他完全可以过上舒服的生活,他传世的画作远不如被他撕掉的多。当时很多人找他求画,苏曼殊不厌其烦,即使到了最潦倒的时刻,他也不屑靠卖画过活。曼殊给刘三的信里说:“比来女郎所画过多,不得以定下新例,每画一幅,须以本身小影酬劳。男子即一概谢绝。吾公得毋谓我狂乎?”不要说金钱、名誉、地位,就连生死大事曼殊同样不放在心上:
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
行云流水一孤僧是曼殊的自我定位,飘蓬不定,孤孤零零,他以僧人的身分混迹于世俗社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大有竹林七贤豁达恣肆的风范。苏曼殊纯朴得像一杯泥土,清亮得像一滴雨水,历尽坎坷却永远不谙世事。他的天真,他的孩子气,虽使他备受朋友们的宠爱,却因此受尽生活的苦楚。他的天真纯系天性,但脆弱、容易受挫,饱尝生活的艰辛。不了解苏曼殊的人,会说他疯疯癫癫,不容于世。曼殊的老友,即诗中的仲兄陈独秀对曼殊非常了解,陈独秀认为他于人情世故是看得过于透彻而不肯俯仰,实佯狂免祸罢了。陈还说许多人以为他是傻子,实在是上了曼殊的当。陈进一步肯定他说:“在许多旧朋友中间,像曼殊这样清白的人,真是不可多得了。”曼殊的清白固然难得,然而这清白背后是怎样的煎熬:纵有欢肠已似冰,红尘的欢愉不能温暖他那冻结的心肠,因为这红尘一点也不美好,苏曼殊眼前的世界,是一个纷乱污浊的世界,只配让人放浪形骸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