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参加革命可以,为什么非要我去读书呢?”我争辩道。
“我说过了,读书也是革命,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革命有分工。”他耐心地说,“你哥哥比你大两岁,他去参军我不反对,像你这样年纪,去干什么?一打仗还是负担呢?”“我才不会成为负担呢!”
我妈看我又拗起来,数落着:“不听老人言,必定受艰难,看吧,有你小孩受的苦。”父亲摆摆手,制止妈妈说:
“好好,要他再想想。再想想。”我发现父亲这次回来,脾气比过去好多了。对我们很讲“平等”,真是一革命就把身上的军阀作风革掉了不少。
过几天父亲又同我讲到北京上学的事,我以转学困难。插班困难来搪塞,他哈哈一笑,口气很大地说:
“到北京能没有你上的学?你想上哪间学校都可以。我可以找薄一波同志嘛,找周恩来同志嘛。”,父亲说这话,一方面暴露了他的特权思想,一方面说明他当时还未想离开北京,他对他的个人前途还是乐观的。
我家住在小纸坊街,小纸坊街解放前住了许多要人,在开封很有名气。父亲一回来。整条街都知道“军长回来了”,街坊们都为我家庆幸,对我们家人很尊重。当时我所在的中原大学23队组织秧歌队没有锣鼓,我带同学到街道上借,拉人力车的和别的街坊见到我,都喊我“三少爷”,回到学校同学们取笑我,我气得哭了一场,我对能使人称我为“少爷”的老爹,又耿耿然了。
过去的岁月像一个破碎的阴影,笼罩着父亲,笼罩着儿子,笼罩着我们的父子关系,这个阴影虽说破破烂烂,虽说看不到,摸不着,但却是那般沉重,它像一张用铁链结成的网,我们始终将它揭不开,推不去。父亲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但我学的“辩证法”却教会我对他只看一面。那时候的潮流如此,我把家庭成份说成是官僚地主,要同家庭决裂,似乎很革命。一九五一年我在中共中央中南局社会部办公室工作时,一天晚饭后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同志在机关大院里游玩,办公室主任招呼我过去,我走到他身旁,他要我坐下,我同他坐在花圃的台阶上,他笑着问我,你的父亲叫范龙章吧?我说是的,他说是到过延安的那个范龙章吗?我又说是的。他“呵”了一声,说他见过我父亲。
“你怎么见到他呢?”我诧异地问。
“在延安开大会我见过他,”主任笑笑,“不过他在主席台讲话,我在台下当听众,其实不认识。他是延安的大名人,我是无名小卒,也可以说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他在延安的情况,我没听他讲过。”我说。
“既然你父亲是范龙章将军,你把家庭成份填写为官僚地主不妥,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不是地主,但我知道你父亲在延安入了党,是党中央直接批准的共产党员,所以不能说他是官僚,不能依他把家庭成份定为官僚地主。”
主任与我谈过话后,再填表我就将家庭成份填为地主。1980年,组织上落实政策,又把我的家庭成份落实为革命军人。
一种政治压力和左的思潮扭曲了父亲、扭曲了我,也扭曲了父子关系。父亲本身何尝不在这种压力下屈服,不在这种思潮下迷茫。后来我看到父亲五十年代口述的一些回忆文章,在用批判的眼光审视前半生的同时,回避了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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