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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2)(第2/2页)
    新六师,高树勋是抵制的,由于汤恩伯向蒋介石举荐,高树勋顶不住才不得不同意我父亲来,父亲听人说高树勋为人厉害,所以他处处小心戒备,不敢随便动用公款,生怕高树勋抓住辫子。由于接我们到南召和准备接待援华团视察组,据说父亲花亏空了一百多万元(那时法币贬值,如折实可能有几万元),弄得他整日愁眉不展,再不见在家乡那种豪兴豪饮了。但一有机会,他仍喜欢摆阔气,给朋友捧场。我们房东的儿子同专员家的一位千金结婚,想把喜事办得排场一些,同我父亲一说,父亲就给他派了一个连为喜队开路。一连士兵把子弹当爆竹,向天上乒乒乓乓乱放枪,把树枝打落一地,小孩子们跟着抢的不是花炮,而是子弹壳。我这半生只见过一次这样的婚礼。

    我没有见过父亲打仗,但听我一位表姐说过,她见过。1945年春天,日本军队进攻豫南,我们家由刘村疏散到一个更小的村子里,那个村子在山窝里,村前有一条转个大弯的小河。过了几天表姐一家也来了。后来表姐同我说,日军进攻刘村,她见到我父亲,她是从门缝中看到的。她们家住在邮政代办所旁边临街的一座房里,她听到街上枪声、喊声响成一片,好奇地从门缝往外看,正看到我父亲两手拿两把手枪,被几个士兵架着,骂骂咧咧地从街上走过。搜索连祈连长一面发口令上刺刀,一面向几个士兵喊叫,“把师长架下去,硬把他架下去!”父亲不肯走,骂骂咧咧,面色铁青,样子很可怕。宏肇哥(父亲的随从参谋)跟在父亲身边,握着左轮枪,走几步扭转身打两枪。搜索连士兵端的水连珠枪上(这个连是苏式装备)都上了三棱刺刀,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在一百米外停下来,伏身射击。……表姐把这点见闻同我说过几次,每到最后她就说:“真可怕,姨父的脸色真可怕!打仗真可怕!”我相信,父亲在战场上的样子一定是很可怕的!

    后来母亲带我们兄妹,在伏牛山南麓濒临白河上游的一个小庄一一余坪住了几个月,父亲曾来探望过几次。这个村庄非常美丽、宁静,像是另一个世界,几乎令人忘记战争。但偶尔听到隐约的炮声,大人们从炮声传来的方向,推测父亲部队的动向。向余坪告别后,与父亲再见已是1949年初了。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先是日本投降,听说父亲随军北上,我们家由余坪又迁回刘村。大约在1945年10月间,父亲派人接我们往开封。我们从南阳乘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大约过了农历10月1日,走到许昌。深秋天气,刚收完秋庄稼,大地一派萧条景象,兵荒马乱,危机四伏,大路行人不多,虽有一班士兵护送,母亲总是提心吊胆的。远近几座荒坟旁边,冒出缕缕青烟,奶奶告诉我,“十月一,送寒衣,那是给鬼送衣服的。”这情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马车缓缓前行,一天走不了几十里路。即至走近许昌,像从长夜里走出来,刚看到一点人间繁华,母亲的心刚落下,这时从路口出来两个戴礼帽穿长衫的人,说是许昌专员派他们在此等候的。他们同我母亲低声讲话,我听到一句:“你们的部队投降了八路军,专员叫我们等在这里给你们个信。”母亲面色突变,人们围在马车周围忙乱起来。护送我们的士兵还佩带着新八军的上印“克坚”二字的臂章,那两个人要他们立即扯下来。我对父亲“投降八路军”一事不知如何解释,懵懵懂懂地跟着母亲去到开封。父亲曾派人来接我们去他的驻地,母亲不愿意去,我们就在开封住了三年。三年中,断断续续有些父亲的消息,大都是传闻而已,我们连父亲的确切地址都不知道。

    1949年初,父亲突然回到开封家里。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草绿色呢军装,依旧是高挺胸脯在屋里说话满院子都听得到,依旧是呼拉拉带了一大帮人,不过这时不叫勤务兵而叫警卫排,依旧是被人“军长、军长”地称呼着,依旧是忙于送客拜友,在我眼里父亲的神采相貌简直没有什么变化。这一次他是奉命往新乡策反国民党四十军的,顺便探家。他在家里呆了几天,整天和朋友高谈阔论,但当他独自一人面对冷清的有一株石榴树的庭院里,他脸上却有一种洗不掉的浓重忧郁。那年我十五岁,刚到中原大学,算是已经参加革命工作了。他听大姨说,我读书读得很好,初中没有毕业就考上最难考取的开封高中,他很兴奋,又作起家族的文化梦,执意要我跟他到北京去念书,我说我不能脱离革命,他说这怎么叫脱离革命呢?”

    “什么叫革命?”他以“老革命”的口气教训我,不过态度很温和,“读书不是革命吗?将来要搞建设,建设就要有文化,靠我们这些人行吗?不行!靠你们年轻人把书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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