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高峰期间,我戴着黑纱挤上西去的列车,心跳伴随着铁轨的轰响,一分一秒地向父亲靠近。踏上礼泉地面,已是掌灯时分。
大门口一张大白告示,上写:
阻告
家严弃养痛遵遗嘱
丧事从俭敬告诸亲朋
谨阻奠仪父亲上午已经火化,灵堂上置放着他的遗像和漆黑的骨灰盒子。我对着父亲的遗像长跪不起,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直往肚子里流,万感交集,眼前一黑,不觉天昏地转,出现幻觉,半天醒不过神来。侄子们费力地把我拉了起来,扶着,指着灵堂旁边的幕帐,说:“这是爷爷的遗嘱。”
遗嘱
勤俭持家厚养薄葬是我家传统家风我谢世后丧事从俭遗体火化移风易俗毋违我意
从命是孝是所至嘱
阎景超
1994年1月10日8时23分
泪眼朦胧中,父亲来到我的面前。
父亲是我们家族最早接受新文化的人,也是“五四”以后礼泉县火所共知的文化人。父亲不迷信、不拜佛、不信教,不语怪力乱神之事。然而,在土葬或火化的问题上从来没有明确的表示,只说过将来要死就死在老家他置的这院庄子里,别的话没有说。新社会、新时期人们享福了,保健条件好,他要在短、命的阎姓家庭,创长寿的纪录,从而以血肉之躯证明“心广体胖”、“生命在于运动”的真理。他似乎觉得“死”对于他来说,是个遥远的话题。,在土葬、火菱讹的问题上,我以为父亲的心情是矛盾的。按照老规矩,与母亲合葬,入土为安,在重孙们一顶顶红孝帽的迎送下,背上棺材安详地下,也算有个归宿;按照新规矩,不与活人争地,火化升天,飘飘欲仙,鼓盆而歌,移风易俗,保全一生文化人的人文品格,何况自己还是县里的政协委员、人们尊敬的阎老先生。我们都没料到,在火化这一尖锐的社会问题上,老人如此明白和果断,这无疑在土葬依然成风、至今连个焚尸炉也没有的礼泉县的平头百姓中爆了一个冷门。
果不其然,在火化的问题上家里人发生争执。反对者担心本家上百户人不答应,也怕把人架在火上烧对不住地下的老母。“看日外争熊,把他大给烧了!”“啬皮!待不起客了我们自己带饭!”话多难听!但是全家老小还是统一在一个重要点上,就是不管怎样,也要按遗嘱上说的办——“勤俭持家厚养薄葬”,“毋违我意从命是孝”。老人家一辈子谨言慎行,只要他说出口,就是他的深思熟虑、务期必成的郑重宣言。现在,轮到学历史的大哥主事,他也是执拗性子,说:“机关单位、朋友远亲、舅家姑家姨家,一概阻奠,秘不发丧;只通知女子,女婿一个不叫来;近百户自家本姓人,齐门通知,一户不漏,泣血顿首,尊之上位。大的脾气我知道,就这么办,埋锅起灶,各执其事。散!”马上派人去了毗邻的乾县火葬场。
不铺张也不敷衍;盆盆照摔却免去其它缛节陋习;席面照摆但不搞“十里搭帐篷”;守灵晚上烟酒招待,玩扑克、打麻将,但不搭台子唱戏也不演电影;既严守遗训又不拂亲情,也是新事新办、新旧结合,想来,父亲冥府里会点头同意。
丧事办完了,在县上人的心里留下一个世纪老人的完整形象;父亲死了,我们家庭结束了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
回到礼泉家后,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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