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十大喜事,说明逢其时也,人丁兴旺,家业兴旺。我强调地说,我们家的文明治家、勤俭持家的家风,就是由父亲和母亲共同创立的“我提议,老人八十五岁寿诞之日,大庆祝;老人九十大寿时,特大庆祝。这一振奋人心的提议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通过。最后,父亲讲话,大谈富国之道和健身之道。他现身说法,论证富国之道在于改革开放,健身之道在于身心运动,心广才能体胖。他强调地说,一胖”不当肥胖讲,心广体胖之“胖”者,安泰舒适之谓也。“不管一天多忙,对我说来,出门溜达个大半天,和端起饭碗吃两顿饭,同等重要。”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忠孝’二字,还是尽忠为上。孔夫子要继承,但现在看来,孔夫子的孝道和妇道可能要打折扣。你们要经邦济世、与人为善、好事多做,不要因一家之小而忘一国之大。”经久不息的掌声将寿典推向高潮,大大小小几十口子莫不兴奋异常。接下来,拆封儿即拆红包。这个节目最有趣,因为每个封儿的钱数不等,只有一个封儿里的钱数最多(大洋五块)。所以,打开一个笑一阵,笑得只喊肚子痛,笑得房顶往下直掉土。奇怪,拆完所有的封儿不见那五块钱,众人纷纷怀疑根本没有五块钱;但封封儿的人发誓说有,大家一笑了之。下一个节目是吹蜡烛、吃蛋糕。这时,孩子们又活跃起来,一个个吃得满脸奶油,花狸猫似的。最后全家合影,密密麻麻站了三排。快要摁快门时,不知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原来在一个为重孙代领封儿的母亲身上发现忘记拆开的红包,打开一看,不多不少五块整。
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天的活动结束了。父亲说,今日移风易俗、别开生面,礼泉县城独一份。大家说,老寿星八十五岁生日我们再相会,九十寿辰出奇制胜,来它个更绝的。
新事新办,不弃孝道;清清静静,热热闹闹;既有老的传统道德,又有新文化的品格,正合父亲的脾气禀性,所以,父亲特别开心,特别满意也特别满足。
1992年,我亲自动员父亲赴京北上,父亲故土难离,说什么也不肯。后来经我说服,又说:“不买卧铺!我就是蹲着也要上京城!”他说的不算夸张。’根据父亲的身体状况,活到足岁九十不成问题。在北京家里。我服侍他的时候,除轻度便秘外,没有其他什么毛病,饮食起居正常,不但每晚必看电视,而且天天必读报刊,还读长篇小说,如三四十万字的《乾隆皇帝》等。但是,来京一年之后,父亲又想回陕西,他不好意思直接对我开口,而是让远在深圳的大妹妹和临时来京的大侄子向我迂回渗透。我表示坚决反对。接父亲来京是我的宿愿,从前没有房子,现在分到宽敞的房子,好容易把他老人家的大驾搬来,这么快让他又走?但是,父亲的情绪稳住没有多久,又稳不住了。去年的现在,暖气将来未来之时,父亲执意要回老家,说他早有返乡之意。这次,他亲口对我说了。我仍不松动,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父亲动感情了,他说了一句至今令我心酸的话。他说:
“心慌得很……叫我回去吧!”
“……”
“心慌得很,叫我回去吧,撑不住了!”
“天寒地冻,明年开春再说。”
“一辈子了,也没见把我冻死!”
还怎么说呢?父亲这人,寡言多思,轻易不开口,一旦开口,铁板钉钉子,绝不收回,而且不说二遍话。
“那就说好,看看就回来,到时候我接你。”父亲点头。我又强调地说:“说定了,到时还是我去接你。”
我请咸阳作家程海夫妇将父亲护送回乡。《热爱命运》的作者程海,父亲认识,喜欢他的质朴和耿直。在一个寒气袭人的夜晚,我们赶往北京站。马上就要开车,父亲拄着拐棍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地朝前挪动。我让儿子背上爷爷快走,父亲不肯,说:“来得及!”我知道父亲自诩身体硬朗,甭说背他,就是走路扶他一把也坚决不让,你伸手搀扶,他会用愤怒的胳膊把你的胳膊用力地甩开。
我急了:“什么来得及,要是来不及呢?…背上!把爷爷背上!”我下命令了。
刚赶进车厢不久,开车的铃声响了,父亲自言自语叹息道:“老了,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回老家一个多月,人就不行了。1月16日表妹打来长途电话,说父亲水米不沾牙,正在打吊针;1月20日侄儿长途电话,父亲上午逝世。我后悔死了!明知天寒地冻,老迈年高,为什么放他回去呢?“老小、老小”,老人和小孩一样,你不管着他点,能由着他的性子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