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檀香切成一条条,在宣德香炉里熏起来,那烟在昏暗的屋子里呈乳白色。父亲全身心地沉湎其中。记得父亲由五台山回家不久,把两船笙拆卸开来,把一个个竹管擦洗得一尘不染,管簧都重新点过。整修过的笙吹起来声音特别地爽利。我吹笙时,父亲一再告诫:“把手洗净。”我是用祖母收集的麻雀粪把手上的脏污搓洗干净的。(一般的肥皂洗不动厚厚的积垢,谁要不信,请试试,就知道我说的不假)父亲跟我一块吹,总要检查我的手和脸是否干净,仿佛不只是吹吹笙,是带我去一处远远的精神境界,比走亲戚还要郑重几分。父亲和我端端地坐在炕上,面对面地吹,中间隔着一张、炕桌。我当时觉得这一切的细节确有必要,它表现了一种虔诚的气氛和心境。父亲没有让我吹过管子,说我人还小,容易伤了心肺。笙主要起和声作用,是柔性子,它的圆浑的声音天然地跟檀香的烟雾相投台,而管子的声音是峻拔的,像忽上忽下飞翔在笙声的云雾中鸣唱的鸟。我隐约记得练过《得胜还朝》,是一个悲壮的曲子,曲谱早已忘了,只在心灵里感到了沉沉的深深的旋律。父亲说:“这种曲子,两个人吹奏不出气势来。”父亲夸奖我吹奏的流畅,说我的指感不笨不木。我父亲本来是有肺病的,可能是祖父传染给他的,祖父三十六岁从呼和浩特病回来,吐血死了。祖父也吹笙管。父亲说:“吹笙得法,对心肺是个锻炼。”又说:“吹笙可磨炼人的脾气。”我的性子像母亲,发躁,笙声像流水能把我的粗厉性子磨洗得光洁起来。父亲吹管子时,脸憋得通红,胸间的气似乎聚集起来朝上冲,拚命朝高高的顶峰飞越。管子是用硬木镂空制作的,握在手里很沉重,还镶着一圈圈的白铜。我父亲的嘴异常灵活地吹奏着,声音的高低强弱很难控制,每个音节,稍一不慎,松懈一下,就可能从高入云霄的顶峰摔了下来,把乐曲摔得粉身碎骨。但是非常令人奇怪的是,笙和管两种气质不同的声音竟然能奏得那么和谐,达到亲密无间的地步。到现在我还有一种看法,吹奏时,曲谱固然重要,但吹奏者的心境与情绪以及周围的环境,都是不可分的。黄昏后,村里的“自乐班”在五道庙前热热闹闹地演奏时,那情景,那气氛,表面上很混乱,尘土飞扬,还免不了有孩子们的哭闹声,可是一旦演奏起来,杂乱的一切都融和了,即使吹奏技术很粗俗,也一点儿感觉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