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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呼吸(1)(第2/3页)
    真正是全村的自乐班,演奏的声音,如当空月亮,照遍了每个角落。父亲用白铜的笙吹,得到他的允许,我怀抱着黄铜的笙坐在一边学着吹,没有谁专门教过我。父亲在家里偶然对我说过几句:指头按眼,不能按得太死,声音都憋死了,音调要像呼吸那么自然才好,呼吸是随曲调的命脉而呼吸。他讲的大意是这样,因比喻特殊,我一生未忘记。我从父亲吹笙前的严肃的准备动作和神情,开始向他学习,他瘦削的双手端着笙座,当嘴唇跟笙的嘴一旦接触,笙跟他的生命就在冥冥之中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整体:没有笙,就没有父亲;没有父亲,也就没有笙。只有这时,我才从各种响器的作用和它们的配合中悟通了一些道理。它们构成了一片如自然界那么自然的情境。“自乐班”的人大都是从口外回来的,年纪都不小了,他们受够了苦,需要解闷,当他们在一起合奏的时候,似乎忘掉了一切。所有的曲调都是很苍凉的,在苍茫之中,他们的心像雁群一般飞越过寒冷的冬天,飞越过苦难的人生。

    父亲记得很多古老的乐谱,他有一本书写奇怪的竖写的曲谱,我看不懂,全是什么“工尺……”父亲常常一整天在琢磨它,指头轻轻地在炕桌上敲着。“自乐班”的其他人都不懂曲谱。但父亲说,他的曲谱,大都是记录了几代人流传下来的曲子,有一些是很古的北曲。解放以后,听说父亲整理出一部分,甘肃人民广播电台请他演奏过不少次。这是我听三弟说的,父亲可从来没有向我谈过这事。

    “先得摸透每个笙管的个性”,父亲对我说,他让我一个音一个音地认识笙。黄昏时,我坐在屋顶上学着吹,如果父亲正好在家,他总认真地听我吹,很少指点,最多说一句“用心好好琢磨。”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吹奏时感到很振奋,整个的生命都感触到了美妙的节奏。可以说,我对节奏的理解,就是从吹笙开始的。心灵的吐诉需要节奏,节奏能把内心的各种情感调动起来,凝聚成实实在在的音Ⅱ向世界,任何一个音节都不是可有可无的,都不是孤立的。

    童年时半夜醒来,听到沉郁的驼铃声在空旷的夜里一声声地响着,我觉得那是一种生命的音乐,一种长途跋涉的沉缓而坚毅的节奏。拉骆驼的老汉和一匹匹骆驼需要这苍凉而庄重的声音伴随着。村里自乐班演奏的声音与天空的月亮、凝重的夜雾融在一起的浑沌的氛围,成为乐曲的一部分。父亲在城里一个中学教课,为了跟“自乐班”一块演奏,天天回村,第二天一早赶到城里去上课,从没有间断过。父亲这种执迷的气质我很难全部学到。

    为了寻求衄谱,父亲带着笙、管、笛等和他在朔县农业学校时期的老同学马致远去五台山一趟。五台山离我家乡百十里地,马致远是五台山人,跟庙里管事的僧侣认识,他俩在台怀镇住了十天半月。马致远对佛学和佛乐有很深的造诣,各种响器都能吹奏。父亲说他有一个出家人的性子。(抗日战争后,马致远留在家乡参加了革命,建国初期任民政部的教育司司长,我去看望过他。)他们跟僧侣们一块儿通宵达旦地吹奏着。返回家里时,父亲抄回一厚本曲谱,庙里那个管事的送给他一个宣德铜香炉,很名贵。还带回一大块沉甸甸的檀香木。从此以后,父亲不论研读曲谱,或者独自吹奏乐器,事前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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