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喝了些酒。回到公寓里,他在灯下默默地抽着雪茄烟,不时抬起眼来瞅我一下。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些不平常,便说:
“爸,你有事要讲吗?我听着。你烟抽得太凶了。”
父亲又抬头望了我一眼,慢吞吞说:“三舅栅四舅都劝我再结婚,说我老了,需要有个老伴,一起生活有个照应,可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还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生活的好,过惯了也无所谓了。而且再和一个人结合,会生出多少事来!我没有忘记当年为了你还小,需要有人抚养,才再结了次婚。但我没有选好适当的人,使你受了委屈,我对不起你的母亲。而现在你已经成年了,再过两年大学毕业,你能够建立自己的生活,我也了却一桩心事,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其实,要父亲再结婚有个老伴,是我和四舅商量的,请三舅四舅提出来的。父亲是个木讷而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尽管他的脑筋非常灵敏,有时他可以从你的神态与语言中探知你隐藏在背后的东西,但要我这个疏鲁的人透过他那副眼镜片去摸索他的灵魂,真是难上加难。说实在的,即使他一辈子没有对我一次疾言厉色,而且我还都从他平时若有所思的对我注视,看到他对我不用言语的爱抚,我还是有点害怕他的。也许这只是由于小时候表兄姊们常常用“小胡子(指我的父亲)来了”吓唬我有关。说来说去,这种陌生感是因为我从小没有长期和他在一起造成的。
我说,“这话是我向四舅提起的,我不知道大学毕业后会有怎样的生活,你这样一个人过日子,我觉得难受…”他听我声音变了,便说:“以后再谈吧……”我说,“既然开始了,就谈下去吧。”于是他讲了许多不再结婚的理由,我讲了许多他必须再结婚的理由,谈到隔邻人家鸡叫,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事情也就这样搁下了。抗战军兴,国民党蒋介石弃南京不守而奔武汉。父亲工作的津浦路已完全沦人敌手,就此把员工全部解散,我父亲也因肺病复发,展转回到上海。他到沪时,我已决定去香港,便租了间房子把他安顿好,自己则上了旅途。
父亲在上海租界里过起文字生涯来了。他不时为一些抗日的报刊写些掌故一类的文章。以后他在一个朋友开的小银行里找了个工作,日子也还凑合。太平洋事变后,他工作的银行关了门,我在重庆很久后才知道,幸而我不时托人带些钱接济他,生活得以渡过。胜利后,我回到上海,他已住在我的一个亲戚家里,每天给孩子们补课。那时我多么想找到几间房子和他住在一起,可是国民党劫收的房屋我没有资格去消受,而出钱顶房子,又一无黄金二无美钞。我实在愧见我的老父,因为我自己一家四口还是临时住在岳父家的。父亲似乎早已见到我的苦衷,到一九四七年冬天,他不动声色地写信给我杭州的一个寄姊,要到杭州去卜居。杭州的阿姊当然欢迎,等我知道,他们已一切安排好了,要我做的大事,便是把父亲送到杭州去。
父亲说了许多理由。说年老了,苦于上海的烦嚣,所以要到杭卅I去住,可以清静些,在西湖边徜徉终日,也对他的肺疾有所帮助。他越是谈他的理由,我越是增加自己的负疚心情。我没有一处自己的家,我拿什么理由来留他!他在杭州住不上半年,还是回到上海来了。我岳母看我找不到房子,不能一家团聚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