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笃义
1.费孝通
我同费孝通相交几十年了。在这多变的几十年中,我们共荣辱,同欢乐与忧患。我于1978年底得到平反,他比我晚一两年。在他获得平反之后,曾发下志愿,誓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他说:“我的口袋里只有十块钱了。”意思是说他想要碳的事情太多,而他的健康状况有限,不能不量力而行罢了。
事实证明,他的“十块钱”不是放在“口袋”里,而是存在银行生利息。在近十年的时间里他的足迹几乎走遍除西藏而外的全中国,他的本钱似乎越花越多。反躬自问,我实在无地自容了。正当他以千里马的速度飞跃的时候,我先是患结肠癌,虽然手术治疗幸而未死,继又三次脑血栓苟延残喘以至于今。虽有附骥尾之志,无奈力不从心徒唤奈何。
我与孝通曾经有过一段文字因缘,这段因缘却是我终生难忘的事。我前面曾经写过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每星期天到他的阿哥费振东家里闲坐,我也届时前往。后来我的问题愈迫愈紧,我对振东说为了使他们兄弟免受牵连,我不能去看他们了。过了数日振东拿来孝通给我写的“遁世无闷,独立不惧”八个字。我接到他的赠言不久,便被拘留看管起来了。
“遁世无闷,独立不惧”八个字伴随着我在监狱四年多生活的思想波动起伏。我默默无言地随时思念它的含义。我不识韵律,不讲平仄,拼凑出如下对联,聊以抒发情感。
在进监狱的头几个月里,我想的是“循世无门独立不惧,存亡有命视死如归”,心中祷念“但愿长眠不起,只求速死解脱”。
随后,对监狱逼供信的悲愤,抒发我的感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返而缩奚其有惧”,“遁世无门斯悲实甚矣,仰俯不愧亦乐莫大焉”。
最后,对一切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能遁出乡能遁出国不能遁出世,可隐于山可稳于野亦可隐于囚”;“居易矣俟命矣,既来之则安之”。
我释放平反之后见到孝通,向他道谢。在我日日受熬煎,时时如倒悬的时刻,“遁世无闷,独立不惧’:这八个字真好似一个患重热病的人服了一服清凉剂一样,心情逐渐得到安慰,使我终于没有垮下来。
2.潘光旦
我同光旦先生相熟是在1957年反右之后。他的左眼失明,右眼高度近视。他只有一条腿,走路架着双拐。出去视察多是我照顾他。有人取笑他说:“潘先生的立场观点都有问题。”他说“不止如此,我的方法也有问题,我驾的双拐是美国货。”
他生有五个女儿。他把他的第五个女儿从小过继给他的弟弟潘光迥(在香港做生意)。潘光迥把她抚养成人,后来送到美国受教育,当了眼科医生。潘先生得知此事后,1964年曾想把她要回来,叫她为祖国服务。潘光迥没有同意,此事因而作罢。我之所以提及此事是要说明光旦先生,有人在反右时批判他是“铁心皮球”,意思是说他外表上总是如皮球一样柔软,而他的心却像一块生铁那样坚硬。生铁那样坚硬的心却叫他长期在外受人抚养的女儿学成之后,想叫她回国服务。只此一件事就足以说明当时批判者的谰言了。
“文革”当中他同其他人一样遭到抄家。红卫兵抄到他的存折上只有数百元,不相信,认为他隐瞒财产。他叫他们到民族学院藏书的地方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