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陀
鲁彦死了好久了。现在也记不清从什么报章或杂志上,我得知他死于桂林失守以后(也许还未失守),死于肺病,死于兵荒马乱,全家逃奔流徙、啼饿号寒之中。从别人口中,我又得知他在桂林危急时曾经逃到湘西,稍后据称桂林可无问题,他又急急赶回,但衡阳没有火车,他虽然已经病到不能行动,还不得不在车站上露宿数日。我所知道的他去世前后的情形就止于此。我不知道他死于何日,葬于何地。数月来从内地来的人渐渐增加,来了去,去了来,我始终没有问过。因为我想,人反正不在了,我既不马上到广西去,来日方长,要问的时候再问总来得及,现在又何必先打听下来呢?
我首先想起的倒是恩哥及其弟妹们一一鲁彦的遗孤们,这也许不单是鲁彦的关系,还有我跟他们更熟的缘故在。大概是1939年,鲁彦夫人带着几个孩子回上海,究竟为逃起难来不方便,还是内地生活困难,目前我已记不清楚。其初他们住在徐家汇,出门就是河浜、菜园和荒地,后来搬到汶林路,因为和一位朋友同住,我常常过去闲谈。也许我跟孩子特别容易接近吧,以后便跟他们的几个孩子熟识起来,常常带他们到公园去,看他们在草地上打滚翻跟斗。我问起他们的景况,朋友们也都含糊其词,或者本来不知道,或者根本把他们忘了。
至于我和鲁彦的交往一一其实我倒应该写成见面,总共计算不上十次。我对于世上有写过几篇文章就摆出一副“作家”面孔的所谓“作家”这一种人,平常是很害怕的。但鲁彦并不在其内。就我直接从鲁彦那里所得的印象说,我认为他是个坦率、耿直、热心人,不苟且,不会搭架子,自然也不像个“作家”,说的好点,就是所谓“下可陪卑田小儿,上可陪玉皇大帝”了。
我和鲁彦第一次见面的时间与地点,现在是完全忘了,推测起来,约在这次中日战争的前一年秋末,我刚到上海不久。第二年我前后两次离开上海,等到再回来的时候,战争已在浦东及闸北进行好几天了。我寄寓一位朋友的家里,和鲁彦的寓所相近,他让我到他家里去玩,我含糊答应下来,却始终没去。接着我搬到环龙路一家书店的楼上。有一天下午,刷成奶油色的弄堂房子浴在初秋的阳光中,鲁彦忽然笑嘻嘻的来了。这一次他给我的印象非常深,那种神情,打扮直至今日一一并且也将永久分毫不动的留在我心目中,他穿着白斜纹布的长西装裤,白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双圆口黑布鞋,瘦弱的中上身材,长长的被暑气蒸红的脸,近视眼镜,头上戴一顶便宜的呢帽式的白草帽,手中拿一把黑折扇。总而言之,无处不随便,无处不潇洒,这就是鲁彦。
可是千万不要误会,我这潇洒不是油头粉面对镜自怜的小开们那种潇洒,乃是指一切不拘细节的人而言。这一次临去时他仍旧邀我到他家里去玩,我仍旧含糊答应下来,可仍旧始终没去。隔几天便有人转告我:鲁彦说我骄傲。说我骄傲的不止一个人,对于他们我总起反感,然而鲁彦不在其内;对于那些自认为别人应该登门拜访的大人物我也许是骄傲的,然而鲁彦也不在其内。我自认我明白鲁彦,我爱这个人一一我爱他的不搭架子,我爱他的耿直不阿,另外我还得补充一句:我爱他的不肯出风头,他的自重,他的对于那些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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