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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绀弩同志(第3/3页)
    ,我上面提到的一首,是我最欣赏的。因为它不但有“雄奇文有悲风响”等警句,就诗的结构说,也是比较完整的。(关于绀弩旧诗的全面评价,须占一定篇幅,只能待将来专文阐述了。)

    绀弩,在表面上给人的印象,好像有些傲慢或简慢。其实,他是相当善于体贴人、同情人的(自然这里有对象本身的问题)和接受别人合理的意见的。这里,我且举出这些时期的两件小事。

    有一天,我和他同去东四北大街人民文学出版社宿合看望雪峰同志。走到交道口东大街,他突然停止了脚步,轻声地说:“老钟,你先走几步,我在后面赶来。”说了,他就走进路旁一家住宅里去。后来因为我问起,才简单地说,我去送点钱给一个失了业的朋友(那位朋友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1957年因为提意见被开除了公职)。说时不但没有骄矜之色,简直像是不值得怎么提起似的。从这件小事,使我更理解了这位在白色恐怖极严重的时刻毅然加入共产党,并且为之奋斗了数十年老朋友的品格和胸襟。

    另一件小事,是关于我对他诗句的斟酌意见的。上面所提到的他赠我的那首律诗,整个看来无疑是好诗。当时我在他寓所里读过后,非常感佩。但觉得其中有一个字,从音律上看不大妥当。我当面坦率地给他指出了。那诗的第二句现在本子都作“片语单言也费才”,它的第三字“单”,原作“只”字。两字的意义虽然相似,但在音调上却大不同了。因为这句诗的音律是“仄仄平平仄仄平”,七个字中只有三个平声字。如果第三字用仄代平,全句就只有两个平声了。这不免是一点小病。原因并不在于不合传统的规定,而是在于吟咏起来声音不谐美(诗语所以比较注重音乐性,究其原因,是由于诗歌内在的抒情性)。当时,他似乎没有说什么(他是不大爱开口的人,虽然写起文章来是那么“利齿”或滔滔不绝),但是后来他确实把“单”代替“只”了。在前后印出的诗草本子上可以充分证明。他的这种雅量,我想正和他的勇敢追求真理的思想分不开的。

    上述那种和平、语笑的日子,前后不过三四年左右,接着那翻滚着滔天盖地的“文(武)化大革命”的黑潮袭来了。我们毫无抵抗地被卷入那大漩涡里!

    我们又都成了罪人了。而在同样的灾难中,他的遭遇却特别残酷。以一个忠诚和富有才能的党的儿子,经过政治巫婆的栽诬、陷害,竞**上了“现行反革命”的标签。他被押送到山西的某地区,过着长年累月的黑牢生活。直到1967年,才以国民党俘虏一类的身份被“大赦”出来。

    他在知道将被“大赦”回北京的时候,给了我和周颖各一封简单的信。那是使接受者心里混合着多少悲喜的信啊!不久,他果然回来了。当我重见到那穿着出狱标记的新棉衣(那是赏给被赦人员的恩典)的老朋友,我实在无法按捺住那沸腾的和复杂的情思。我填了一首小词,借以稍稍发泄它。那词是:

    此生不意重相见,

    瘦却容颜神尚健。

    汾滨几载困阴霾,

    忽睹天青妖雾散。

    韦编三绝穷经典,

    遇蹇元妨灵智焕。

    从君正合乞余光,

    补我平生闻道晚。

    一一调寄玉楼春

    下阕前二句说的是绀弩:在牢中反复诵读((资本论》并写下了许多读书札记的事情。可惜后来虽然有机会晤面,却没有好好地请求他讲述“读经”的心得。我猜想他是有许多精辟见解的。

    现在还清楚记得,绀弩当时接过了我那写着小词的纸片,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向着我,嘴角微微地露着笑意,用低慢的声音说:“你这样客气呀。”

    此后,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但是,他身体总是不大好。(这跟坐牢生活有关Ⅱ巴?)他的生日最容易记住,因为它是在“一年将尽夜”(旧历除夕)。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前后,总有朋友们携着自己做的菜,到他家里来聚餐,大家欢欢喜喜度过一天。我有时想,绀弩这人表面上好像是不容易亲近的,但是他为什么有这么多真心实意的朋友向着他呢?这里不是正有着值得深思的道理吗?……

    近年来,由于种种原因,我很少去参加聂家除夕的聚餐会了。记得前年,除夕前几天,周颖同志托刘羽给我捎信来,说希望我今年除夕能去聚会,并且吩咐不要自己带菜一一他们请客呀。可是,才过去两天,她又打来电话,说老聂身体又不好了。聚餐的事暂时作罢。当时,不禁有些怅然,现在却永远不能再见了!

    前天,我抑住悲思,作了一幅挽联。现在抄在这里,用以结束这小文吧。

    晚年竟以旧诗称,自问恐非初意;

    老友渐同秋叶尽,竭忠敢惜余生?

    1986年3月27日于北京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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