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时,一定还想着:“我要活,我要活。”你是个那么对生存抱有热爱的孩子,竟不能多活三年五载,却从此倒下僵了烂了,这是你自己的哀惨,还是我们活着的人们最大的不幸呢?
玮德自幼就可算是极其聪明的孩子。记得在他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同几个小孩子捉迷藏玩,他用两只小手紧紧的扪着双耳,眼也紧紧的闭着,躲在门背后,口中朗诵他读过杜工部的两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问他为什么念这个,就说“这诗好”。这是老杜对一个久别的朋友说的话,但确也能描摹出当一个人扪着耳朵,闭着眼睛的时候,与外界一种茫然隔膜的情绪。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竟能体会到这诗句中的深意,在游戏的时候能触发这种诗思,天赋的诗魂,就启示了他后来择业从学的方向。
玮德在中学毕业的时候,那时我在南京。他就写信告诉我,他想升学,要来南京考大学。这种计划成熟后,他过南京。那时候我们家乡的交通还不像如今便利,从桐城到南京真是个长途旅行。需由桐城到安庆,从安庆下南京。桐城到安庆那~段路必须坐轿,抬轿的人都是田里的农夫,若正当田事农忙的时候,不容易找到抬轿的人。桐城到安庆又有百二十余里的山路,一个多病的身体怎么能步行呢?刚巧祖父也有事须到省城,勉强找来两名轿夫,也应让给年高的祖父。大家劝他不要急着要去,但他“不应当把求学看得太轻,即使丢掉一分钟也是可惜”,不顾力量够不够,就随着祖父的轿子步行出发。走了快到八十里,行近一条河边,遇有省城的帆船,才得搭上同行,一个身躯娇弱的孩子,为了读书,如此不怕吃苦,这种性格保留下来,到后来用在读书方面时,就成为一个用功勤学的性格。
玮德,你那向上努力的心真是恳切,多少年来,不管身体是如何柔弱,心境是如何郁悒,你对于生活,对于求知,就从不使其萧条,懈怠。我知道,你虽然有一个洒脱随便的外表,却包藏一颗缜密的心。你这种可爱的态度,不知多少次把我从消沉里提起来;你给我的信总是激励我,(鼓起沉重的翅膀向高处飞),慰藉我,(生活上没有苦味菜里无盐),且期望我将来要在文学上有所树立。现在,玮德,九姑的意兴只有比昔日更加消沉,(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你不再来鼓舞我,责备我,安慰我了吗!
我不抱怨,玮德的死,:是我个人的蹇运。只可惜他是这样年轻,全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家中人同亲友都预望着他广阔的前途,谁料他没有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就撒手长逝了!这是天意吗?使我们在这黯淡的生活里,不留一星火焰,一点温存,竟这样残酷的夺去心中应保的欢愉,使刚造成的一段城墙骤遭毁灭,眼前又现出这种凄神峭骨的荒原,谁能不悲,谁能忍耐!
玮德的死,不止是我们个人心里极大的创伤,也是这个时代的损失。玮德那可爱的人格,若大家能多知道他些,我相信人人都要惋惜。玮德有的是一个美丽纯洁的灵魂。这个年头(许是真因为太阳里有了黑点子?)一般人情,真像袁中朗、所谓,“如鳅如蟹如蛙如蛇”,玮德多么似一潭清水的温柔,光明照彻人心呢!虽是在他生前,几个贴身的亲长,常为厚望他的心切,对他时有过于求全的责备。但我却深知他的性: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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