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的都是些“文化人”,哪里见过杜润秋这种满身俗气又“直爽”得出奇的人?不懂装懂的人,他倒是见了一辈子。他居然笑了一下,似乎还有点赞许的意思。
“那你尽量看吧,尽量就好。这是汉字不是梵文,你猜也能猜个大半。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杜润秋知道是躲不过去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铺平了那文书。他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不让老人面子上过不去,但看了片刻,他的注意力全部就在这页文书上了。他聚精会神地看了十多分钟,总算是看出了一个大概。坐在这潮湿而阴暗的屋子里,他觉得地底的凉气在一阵阵地往上冒,一直扩散到他的全身。
这页文书,用平铺直叙、毫无修饰的语调,记载了许玄清的一生。他少年的时候,因为贫穷曾经当过道士,后来成了千佛峡的一位画匠。在他的生命里,只拥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他的画。他投身于千佛峡的洞窟壁画创作,以他的女儿为蓝本,绘出了水月观音的线描初稿。虽然只是一幅线稿,但已能看出观音的美丽和灵动。
“你看懂了。”老所长在杜润秋的身后说。“我看到你在发抖。没看懂里面写的时候,是不会发抖的。”
杜润秋扬起了那页文件。“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相信有人会这么发疯,为了一幅画而那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的声音是底气不足的。尤其是在面对老所长那双历经了人世沧桑的眼睛的时候。老所长的声音,低而虚弱。
“那只是你没有见到过所谓真正‘入魔’了的人,小伙子。”
杜润秋不说话了。他再次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页文件。
那是个让人颤栗的故事。许玄清完成了线描稿,对于花了自己数年心血的作品非常满意。对于这些画匠而言,并不是一到千佛峡的洞窟就可以投入壁画创作工作的,他们必须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练习和熟悉,技艺到达了某种程度,才能够绘制重要的壁画。因此,许玄清对于这幅壁画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力。
在这种黑暗的洞窟里,没有任何的自然光源,仅凭油灯照明,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画,对于画匠而言,结果只有一个。
他们的视力会迅速地下降,直到变盲。对于许玄清而言,他的视力退化很快,加上画匠的酬劳很低,他们吃的都很差,许玄清甚至出现了夜盲的症状。
千佛峡地处荒漠,风沙茫茫,缺水少粮,绝不是一个好风好水可以养人的地方。这些处在生活底层的画匠,虽然有精湛的技艺,却生活艰难。他们甚至没有权力在壁画上署上自己作为画师的姓名。
因此,对于许玄清而言,这幅水月观音或许是他一生唯一的一幅可能流传千年不朽的壁画。
对于壁画而言,最令人担忧的一点就是它会风化褪色。杜润秋已经见识到这一点了。千佛峡大多数洞窟里的壁画,都有不同程度的氧化,尤其是肉粉色的皮肤,大多褪成了砖红色甚至黑色。
除了那仿佛是上天造化一般的水月观音像。
“对于画匠而言,上色是最最重要的一个步骤。颜料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壁画的鲜艳程度和保留的时间长度。”老所长的声音更衰弱了,但这种衰弱里却有种在杜润秋听起来相当病态的热情,一种接近回光返照的热情。“许玄清的了不起之处在于,他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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