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你来……”
Z小心翼翼地放着酱油,一不小心就倒多了,鱼赤红赤红的,发着油亮的光。
“多了。”Z讷讷。
“不要紧,可以加糖。咱们俩都喜欢吃甜,多加点好了……也可以加醋,那就是糖醋鱼,不过我现在不想吃醋。”我想起端木给我做鸡蛋饼,问我,你吃不吃醋,我上当,大声说,我吃,我很爱吃。
我嘴角翘了半个弧度,马上翘不起来了。明天,端木将怎样找我算账呢,难道在他放连珠炮的时候,我也用嘴把他堵住?
我的胡思乱想没有进行多久,门铃被摁响了:叮咚叮咚——我们搬来不久,谁来造访呢?我把厨房交给Z,“焖一下就出锅。我出去看看。”
屋外站着探头探脑的端木舍。我头皮一炸,直觉他是算账来了。我愣神后要关门,他已把门撑住了,“好孩子,别这么没礼貌。”
“有何贵干?”我心虚的时候,总是理直气壮的。我信奉那句话:有理无理,不在事实,只在声高。
“好香呀——哦不,有点糊味——”
我转身冲厨房喊:“老师,汁抽干了,赶快灭火。”
Z手忙脚乱,鱼盛在碗里时已经面目全非。焦糊的一团,像遭遇山洪爆发。
端木跟着我走到厨房,装腔作势地说:“老弟,需要我帮忙吗?”好像他是我找来的外援,但我知道他除了会做鸡蛋饼和沙拉,其余什么都不会,比Z还要无能,又把厨房重地郑重地留给Z,拉端木出去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凑份子跟你们搭伙吃饭。”他嬉皮笑脸,不像风闻什么惊人消息。我暂且安下心。
“我们庙小恐怕供不起大神。”
“晓苏,你有没有常识,庙里供佛不供神。”
“……”我闷了下,知道跟他抬杠吃亏的总是我,“那你坐着吧。”
“不给我介绍下?你老师?”
我把Z叫出来,“老师,这是端木舍,我老板。老板就是上班时给我发工资的。”
“哦。”Z看端木一眼,从他身边走掉了。端木原本准备握手的,现在落了空。
“他——”他看出Z跟正常人并不一样。
“我老师。怎么样?很清秀吧。”我眼眶有点湿。
端木没说话。
其实那天我很感谢端木,他没把Z当不正常人看待。他把自己的智商主动降低下来,跟他平等交流。Z把自己的画搬出来给他看时,他啧啧称赞。我不知道是不是由衷,但他表现得很有诚意。
“这是教堂吗?”他指着一堆黑色的方块上一个尖尖的东西说。
“哦,是啊,晓苏带我去的教堂。里边有很多彩绘。我把他们画在天上了。就是这些——”
“真有想象力啊。晓苏,你老师是个天才,让我想到了夏加尔。有童趣,有诗意,而且热情奔放。”
“……”夏加尔是谁?看来我得补补课。
“你会什么?”Z问端木。
“我嘛?”端木挠挠头皮,“给晓苏发工资。”他做了个点钱的手势,“就会这个。”
Z笑了,“那你要给晓苏多多的钱。”
“没问题。只要她乖乖听我话。”端木冲我吐吐舌头。我不晓得为什么又内疚了。要不要把下午跟孟昀会谈的事告诉他。
“哪天,我请你去看画展。就是很多画放在一起给别人看。有一天,你的画也可以给别人看。”端木跟Z讲。
“哦,有钱吗?”
“别人看中了,就会买下来,就会有钱。”
“太好了。我要赚钱给晓苏买大房子。”
端木搁一边的手机叫唤起来。“晓苏,帮我取一下。”
我赫然看到屏幕上“雷恩”两字,心里一阵抽搐:孟昀会先跟雷恩通牒吗?
“雷恩。”我说。
“那我不接了。”端木掐掉,“省得你烦。”
“……也许你该接。”
“没有也许,在你家就不接。”端木继续跟Z谈画。
我如坐针毡,看看手表,“端木,你回家吧。”
端木放下手中的画,“赶我了呢,好吧,识趣点,免得下次不让来。”
我对Z说,“我送送他。”
端木一幅受宠若惊的表情,而我只是有话要对他说。
小区里花香袭人,春风沉醉。但不知谁家小孩在弹钢琴,翻来覆去老是那几句,听得人烦。我踢掉脚前的一块石头。
“Z看上去很喜欢你。谢谢你,端木。”
“不客气。其实,没把他看成情敌——”他惊觉说漏嘴,咳嗽了几声,“嗯,明天早上8点半我来接你。”
“端木,有些话,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清。”此刻,我根本顾不得去探究“情敌”的涵义。
“尽管说,我承受能力比较强。”端木也严肃起来了。
我低下头,说:“我下午见了孟昀,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端木仿佛被点穴,好久“我靠”一声,“小姐,你太狠了吧。”
“不说我心里不安。你要生气我也没办法,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我觉得孟昀有权知道,有权选择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对待你们。”
端木做了个休止手势,拿过手机,边拨号边进车里。我看着他的车子一溜烟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