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中,每一样事物似乎都有了生命,电影中的瓦罐、酒杯、木桌等等都充满了温霭的气息,它们就如景物画般宁静地无语地存在于光线中,它们被这样的光线照出了丰富的质感和层面,渗透着凝重的人性含量。在盲剑客的家乡,桃花和她的马站在溪水中,近处是她们的倒影,身后是深深的春天、树木还有雾霭,那晃动的倒影,那流动的光斑让人心碎,这种表现力的确非同凡响。《东邪西毒》善于通过颜色来表现大自然,表现人和自然的沟通,例如对沙漠景色的描绘,它有的时候宁静如处子,有爆烈如火,有的时候它在日光中静静地睡着了,有的时候它狂暴的沙尘中怒吼,《东邪西毒》是拍出了沙漠的性格的,但是,《东邪西毒》不仅仅停留于此,它对大自然的领悟力还有更细微的地方,例如,它对地名的设置,王家卫善于通过在地名中加入颜色从听觉上强调了画面感。欧阳峰的家乡“白驼山”,其中一个“白”正是从颜色的角度把“家乡”对于欧阳峰那不堪回首、伤心不归之地的意味表现得淋漓尽致,并且这“白”又增加了电影的色彩感;还有盲剑客的家乡,盲剑客试图回到家乡去,看一看“桃花”,那是一个有颜色有香味的名字,“桃花”艳冠群芳,但却命短意孤,它不仅暗示盲剑客必不能回到家乡,要客死异乡的凄凉命运,更使电影中充满了颜色的感觉。《东邪西毒》还通过对不同动物的选择,来避免画面的单调、散漫,强化电影整体构图的丰富性、多样性,王家卫给年轻、卤莽,初出江湖的洪七选择的坐骑是骆驼,那高大巍峨的沉默无语的骆驼正好象征了洪七憨厚、滞重的性格,它和洪七走在一起正好相得益彰,电影中洪七带着它而不是自己的妻子行走江湖,绝对是有深意的,动物的灵性有的时候超越了人,洪七在漫漫江湖路上最忠诚的朋友就是它了;电影给桃花配备的动物是马,那个叫桃花的女人总是和她的马在一起,马伴随着她,驮负着她深深的孤独、忧伤和思念,也驮负着她的泪水和倾诉,马那锦缎似的身躯静静地稳如盘石地衬托了桃花凄美绝艳的脸庞,让人心动神伤;《东邪西毒》给弱女(试图给哥哥保持的女孩)配的动物是驴子,那驴子是她的父母留给她的嫁妆,它的存在无疑承托了弱女无比凄凉和绝望的心境,驴子是实在的,似乎是没有灵性的,和驴子是难以沟通的,它不能给人任何安慰,而这正好象征了弱女孤独无援、欲告无门的软弱处境。应当说,王家卫对骆驼、马、驴子的理解达到了非常深刻的地步,他将这些动物的诗学内涵发掘得相当深刻。他匠心独运地使用了这些动物,不是出于对动物的利用,而是用充满理解的眼睛来看待自然中的生物的结果,这可以说是一种自然哲学的结果。王家卫在《东邪西毒》中对自然物象的理解达到了自然诗学的高度。
从这样的高度来理解构图,我们说构图是电影中最核心的环节,电影作品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归结为构图问题。
在更高的层面上,导演对画面的追求可以用4个字来概括:风格、意蕴。优秀的导演总是能让自己电影画面笼罩在一种个人化的风格之中,例如,张艺谋对红色的运用,王家卫对都市凌乱景色的运用等等,这些都成了他们独特的电影构图风格,同时这种风格又不仅仅是一种静态的画面格调,而是一种蕴含了丰富的人文内含的动态风格。这方面王家卫是做得比较好的一个导演,《阿飞正传》是一个典型,我们在这部片子中看到的是对“下午三点钟”这个时间段落的强调,这是一个阳光从正午开始沦落,直射的光线变成了折射的光线,阳光下一切事物的阴影都被拉长了,暗影变得浓重的时间段落,这个时间段落人是倦怠的、疲惫的,事物变得摇曳的、恍惚的,生命变得脆弱和绝望,暗夜就要来临,人们不是赶着回家就是无家可归,迷惘和颓靡的气息渐渐地随着暗夜的降临越来越重。这是王家卫喜欢的时间段落,是和王家卫对现代都市以及现代人性的总体认识相关联的,王家卫电影中的都市总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但是,作为人物,王家卫总是把都市的背景拍得拥挤、压抑,在王家卫的电影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晴空下的远镜头的都市,空中俯拍的都市,有阳光的温暖的都市,王家卫的都市电影中只有夜晚和黄昏,川流不息但是无法与人物合作的都市,或者就仅仅只有室内的镜头,而室内又总是拥挤的、凌乱的、散发着退颓唐和糜费的气息的,例如,《春光乍泄》中“梁朝伟”的屋子,《重庆森林》中“梁朝伟”的屋子,它们都是如此,虽然它们所在的城市横跨了半个地球,但是在王家卫的意识中城市生活的场景永远是黯淡的、凌乱的没有光彩的。这里画面流动着一种折光的、阴影的、弥散的、恍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