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空间扩大了一倍,浴盆里的那个水龙头微微有些漏水,发出间隔很大的滴答滴答的声音。纸嫣悄然无声地坐在浴盆的白瓷边缘上洗脚。那个浴盆设计得非常舒适,只有膝盖那么高,只要轻轻一抬脚就可以迈上去。边缘是半尺来宽的平台,人坐上去不高不矮正好。丈夫主张每天冲个淋浴,他说这样科学又健康。纸嫣却从小养成每天洗脸洗脚洗屁股的习惯,并不天天洗澡,只在周末和丈夫亲热前才洗个澡。
纸嫣的母亲在身体保养方面有很多讲究,她对女儿说每天洗澡是不好的,别学了外国人的那一套,动不动就要洗澡。天天洗澡把身体上的油气都洗跑了,日子久了谁能保证不伤元气?纸嫣是个听话的孩子,对母亲的话句句信以为真,对丈夫话她也像听话的学生那样要句句照办的,当母亲的话和丈夫的话发生一点小矛盾时,纸嫣便采取“四舍五人”的原则,按照叮嘱的遍数比较多的那一方去做。
像洗脚这类小事,丈夫一般也不过问。他晚上总是躲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他的专业方面书籍在书桌上堆成了山,她怎么好意思为洗不洗澡这类小事情而打扰他呢。他是干事的人,不问俗物的人。纸嫣每天晚上坐在卫生间里洗脚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丈夫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缕灯光,那缕灯光像用描金的小笔画出来的那般笔直精细。她想,他的世界是多么大呀。涌晨是研究人类学的,在纸嫣眼里他的学问高深而又神秘。按说纸嫣本人也读过大学,但她选的是一个文科里最好读的专业,三混两混就毕业了,并没有学到什么实际的知识,对科学更是一窍不通,看到科技两个字头皮就一跳一跳地痛。
纸嫣倒是喜欢闲来无事看点无关紧要的闲书,以前陪母亲到医院去看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全靠这些闲书打发时间了。她对文艺类的图书不管好坏拿起来就看,还做读书笔记,是记在日记本上的。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她已有了厚厚的十五本日记。她写日记就跟她洗脚一样,纯粹是一种习惯。
6
纸嫣在把昨晚上的事细细回想了一遍后,并未发觉有何异常。她断定耳环的事与丈夫有关,但想想又觉不太可能。想来想去她想还是应该打个电话间问看。吃过午饭之后纸嫣气喘吁吁跑回办公室打电话。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那用屏风隔着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哗啦的响声,纸嫣以为是风。
涌晨在电话里一口否定是他干的。
“什么耳环呀?我不知道啊?”
纸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果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一上午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纸嫣倒不害怕了,有一种事情被落实了的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对自己说:“魔鬼,你就来吧,我不怕你,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话她本以为她是在脑子里说的,却没想到已经从嘴上说出去了,并且通过电话的传声筒传到涌晨耳朵里。涌晨听罢哈哈大笑,笑声在听筒里听来显得格外古怪失控和歇斯底里。纸嫣慌忙把电话从耳朵边上移开一点,可那放纵的大笑的声音仍不依不饶地追着她,她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件使纸嫣惊慌的事,也是发生在这个中午。纸嫣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无意中发现了别人的秘密。
那是纸嫣在被电话里的笑声追得无处可逃,只好把那个红塑料的听筒像一块烫手的红山芋那样扔掉的时候,办公室的屏风后面忽地冒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气氛有些僵。
过了好半天纸嫣才明白过来他俩为何尴尬——这是一对在办公室秘密幽会的男女。
纸嫣因为搅了别人的好事,心里感觉非常不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一边走着没完没了的楼梯一边暗自嘀咕,他们两个怎么好上了呢?又惟恐别人把她在电话里说的事情给听去,反复琢磨着刚才在电话里说过的话。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想也想不明白。纸嫣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迈,只觉得满肚子的话没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