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翻了一页,懒懒道,“不是要去邺城么?”
梵晔垂目凝视她,“余有半日空闲,便想着回来瞧一瞧,片刻就走。”
半日空闲?以最快的骏马脚程来算,邺城到这折返也足有一天,且不顺路。他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费多少精神,只为了见她一面,待不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即刻就要回去。
这几年里,芳歇不是不知道他对小姐的心思,恐怕庄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晓了。虽说他出身是个问题,前途也尚不明确,可却无一人反对。身在皇家,本应无情,他却太过痴情。
就连本来微有不忿的庄主也渐渐放任了,对二人的亲昵不置一词。
唯有安宁却似全然不知,一如既往。有情而无情。
安宁听到这话顿了一顿,终于合上了书,抬眼,望向他,眼眸清淡,“过几日,父亲便让你去天机盟分盟,这是个好机会,且不要浪费了。”
梵晔一怔,眸色微微一变,抿了抿唇,才轻声道,“你不与我同去?”
“你已及冠,”安宁温和道,“早已可以自己做主了。”
梵晔下颔微紧,舌尖泛出苦涩。从十六至二十二,她将女子最好的年华给了他,虽难以再进一步,但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已然是极大的包容了。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懂得知足,忍耐,细水长流……可相处愈发久,在见到过她待他不同常人之后,这份“满足”便显得不足了。她是这样好,他满心满眼里都是她再也看不见别人,不知多少次警戒自己恪守礼节,但却愈来愈渴望亲近……不是如今这样,全然包容,温和,微笑,仿佛长姐对幼弟,师者对高徒,而是另一种的……更隐秘更无法为人所知的渴望。
自看见这人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他永无可能登上至顶,她永远都是那一人之上。
喜你为疾,药石无医,不可消,不可止。
他盼着这一天晚些来,至少还可以侥幸地多亲近她一日。谁知快乐总是这样短暂,连敷衍他一下都不愿,只待他及冠,便将他推远。
可是阿宁,王者之路是这样孤独,你怎可忍心我一人终老?
还好,他早早做了打算。
梵晔从袖子里拿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放在短桌上,躬身,凝视他,睫毛下眼眸温润流光,似有笑意,低声道,“路过野外断桥,我瞧它一株独放,觉得甚好,便折下想来赠予你。”
芳歇定睛一看,却是一截晚梅。洛水偏南,附近最近的野梅距这里也要百里之遥,而这梅花却犹自保存着最初盛放的模样,幽香袭人,可想他是一路如何珍惜地贴身保存,期望她能一眼就看得到这力已然匿迹的梅花的卓然风骨。
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却知道唯独这份心意最为可贵。
安宁轻轻拿起那梅枝,嗅了嗅,目露笑意,道,“我且收下了。”
梵晔嘴角微扬。他多想在这里多待一刻,即使什么都不做,光这样看着就心满意足。可他知晓这是个幻想,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如此,我便能心甘情愿地走了。”
他微微躬身,睫毛垂落,瞧不出到底是何表情,如同来时那样,身姿清逸,转首离开,不曾赘言半句。
安宁瞧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尽头,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是何意?”芳歇摸不着头脑,“一日往返只为送一支梅花?”
“不然?”安宁重新躺回椅子上,慢悠悠回道。
芳歇撇了撇嘴,“你就糊弄我吧,小姐,那人我可算知道了,从不做无用之事,他定有其他目的。”
安宁垂目,笑意愈发轻了,“急甚?不日你便会知晓他究竟有何目的。”
三日后,传来天机盟盟主之女,妙风使安宁公开招亲的消息。
远在邺城的那人听闻,在李副将瞪大眼睛的片刻,捏碎了手中的毛笔。
眼见血液丝丝缕缕地淌下,而那人却似毫无所觉,盯着桌子上的信笺,李副将不由得嘶了一声,试探道,“少主,你……”
他恍然回神,出乎意料,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微笑,目色黝黑不见底,拿来旁边的帕子细细擦拭包扎,垂目,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其意,“看来,不得不去一趟了。”
李副将愣了愣,这紧要关头……
“您这是要去何处?”
“自然是……这世上唯一能帮我之人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