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的一双儿女安静坐在一旁,只有赵之谨一人兴致颇高。
“噫?从前么你总想出国的,这时候不得不出了,你倒又百般不愿。难道等香港也成了南京你才走呀?那时候可还出得去哟。”
我放下碗筷,把南京两字从耳边剔除。
“香港总不同南京吧……”
“妇人之见!”赵之谨哧了一句,同我道:“宛芳,你是要同我们一起走的,连如萍的学校我也联系好了。”
“走?去哪儿?”
“去美国!”他突然扬高了声音,那音调却有些空洞,手一抬,笑着笑着低下头去,“我们也做了亡国奴喽!”
连这声音也低了下去,桌上的人,只有几个孩子不曾变了神色。
一番沉默,我淡淡道:“我是不走的,如萍也不走的。”
“妈!”
“宛芳!”
赵之谨和如萍两个异口同声,还要讲,我低着眼睑沉声道:“逃也逃了半辈子,逃不过的,都是命……”
“那是你的命,不是我的!”如萍噌一下从椅中站起,陡然激动起来。
我抬眼瞧她,她红着眼,喘着粗气,不理会陈碧清一旁圆场,一气儿道:“好好的南京么一下就被日本人烧了,好好的香港么你偏要去石磄咀,好好的爸么……”
她说不下去,“唔唔”哭着,一发不可收拾。
我的女儿,相依为命那些年,今天看着,却像个陌生人一般冷硬。
“你讲是你的命,好呀,那我的命总不会在石磄咀吧?爸不在,赵叔叔如果也要走,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留在这里,只有同你一样,沉下去、坏下去、烂下去……”
没人阻止她,她说得都是对的。我缓缓站了起来,悲伤得却一阵阵发笑,末了,如萍一跺脚,往旁边屋去了,留下我,傻傻的,干笑着看桌上的人——每张脸孔都陌生,每张脸孔都遥远。
那些与我亲近的人呢?我再也唤不回他们了?
雨夜,许世杰到底丢了性命,却是同时也开了枪……雨夜,陋巷,血流成河,却是瞬间就被雨水冲刷,片刻不留。我抱住许世杰,倒在他怀里,看漫天漫地的雨,无休无止的落,再醒来时,所有人都离我远去了——那个陪我半生的丈夫、那个曾经有春风一样面容的少年、那个在台上唱戏的女子,还有那些过往,都被雨势带走,想留都不及留。
现在轮到如萍,她也要离开,生离,痛过死别。
但我无力阻止,或许像她说的——这是我的命,不是她的!
幸好,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