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中,他们的私语也不禁扬高了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但已经让人心惊了。
“那个人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了结?”
女人的声音很焦躁,不耐烦道:“有几次都可以下手的,你都不动手,是怎么个意思嘛!”
男人笑笑的,但阴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冷得可怕,一道斜长的刀疤把本来英俊的脸分隔成两半。
那女子越发气不休了,跺脚道:“该不是为着那个女人么,你又舍不得下手喽!”
“乐菱……”一开口,到底还是那个人,我本能朝后一退,前台的声音冲过来,我的心噗噗乱跳,慌作一团。
“你要是沉不住气么可还好做这事情呀……”
“哼!”乐菱十分不悦,把手一搭,搭到仲夏肩上,也是那样娇媚的声音,如台上戏子的哀怨:“你倒不想你儿子么,我这里心惊胆战的,生怕被他晓得喽。你知道呀,许世杰那个人么,翻了脸是要杀人的呀!那时候你不担心我,就不担心你儿子?”
仲夏冷笑几声,已经不复当年清朗的笑声了。
“你再等等,等不了多久,他会死得很难看的……”
他两个在楼道阴影里笑起来,露出犀利的泛着兴奋的凶光的眼白。
我心里怕,寸步难行。
乐菱攀着仲夏的脖颈吻上去了,窃窃私语,听不到他两个在讲什么,但仲夏的神情像一个陌生人,脸上虽然笑着,眼睛始终镇定。
我缩回来,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心里一凉,手臂却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你约我来这种地方,倒不怕被人发觉?”
“哟,我从这里出去的呀,你倒忘了,你自己讲的,越热闹的地方越安全,何况这戏院子,里外都是我的人。”乐菱笑着突然娇声道:“想想许世杰也不错呀,替你养着孩子么,还替我置了这戏园子。你倒不怕我倒戈呀!”
仲夏鼻中一哧,低着嗓子道:“你本来就是倒戈的,怎么?这时候还想吃回头草?你那些事要传出去么,只怕死得更惨喽……”
他说着扭住乐菱的下巴,恶狠狠道:“你放老实点么还有以后,你要拎不清么……”
话音变作“呜呜”声,乐菱又恨又恼,末了,却又换了种娇媚的声音,“最近他要来上海的,你们要动手么蛮好的了。”
“哦?我听见讲南京当局许多事同他牵扯不清,又是几个派别互相倾扎,他那儿正拎不清咧,怎么要来上海?”仲夏疑惑问,那边,乐菱笑了几声才缓缓道:“人家许夫人回上海了么,你消息这样灵通,倒不晓得?”
仲夏不知说了什么没有,我往前一凑,灯光暗着,台上水袖一扬,曲调陡然昂起,悠悠然兀自低沉下来,却是哀哀不绝于耳。
仲夏侧对着我,脸上的笑意不见了,那道伤疤斜斜的,直拉到下巴,不知怎么,他的背影仿佛藏着杀气,整个人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什么时候,连他也变得竭然不同,究竟什么改变了我们?是许世杰?还是这乱世,让人做恶做善都有了绝对的理由。
我怕得朝后退了数步,却听见乐菱尖声笑。
“我就晓得喽,你么,同那个许世杰一样的,都顾着那个女人!”
话音没落,有人摔倒在地,我不敢再留,扭头就往外头跑,拉开大门那瞬,外头的阳光落进来,余光瞥见仲夏阴沉着脸,也快步没入人群中。
我怀着心事,再坐下来时,陈碧清顺手递上一块点心,却诧异道:“宛芳,你这是怎么了?满头的汗。”
我摇摇头,心潮起伏不能平静。
上海是是非地,但凡回来,总是际遇巧合,遇上这些人和事。
戏还没完,我拉着她两个走了,黄昏的太阳照在眼睛里,处处血色。
“宛芳?没事吧?”沈如月也瞧出些不对,同陈碧清两个面面相觑。
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迎面的人匆匆过去,恍愰中,每个人的脸都变作仲夏和乐菱——兴奋、凶残、迫不及待。
这些年苦忍这秘密,不过以为乐菱还爱着许世杰,虽然她和仲夏生了孩子,又逼着许世杰纳她作妾,但这一切,也不过是恋爱中的女人惯常的手法,却是忘了,爱越深,恨越深……
迎面风过,我打了个冷战。
陈碧清环住我,有些焦急了。
“宛芳,你是不是病了?我瞧你脸色煞白的。”
“是啊,天气虽然热么,也不能大意的,不如先到我家里吃杯热茶才慢慢回去不迟。”沈如月也在旁边关切道:“我家里不远的,就在旁边公寓了。”
我心里有事,对她们谁也说不出来,听见这句,却忙不迭点头。
她两个陪着我,很近的距离,焦急之下,却觉得走了很远。才进屋,不及换鞋,我冲到电话面前拨通了许世杰的电话。
那边响了很多声,时间像凝固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陈碧清和沈如月面色也郑重起来,摒声静气待在一旁,也不问什么了。
电话响得我失去了耐性,这个点儿他一般也不在家里,最后一声就要挂断,那边却突然接了起来……
我一愣,冲口而出道:“你别回上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