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脸哭花了,挥着拳头直往翠芳身上扑,拦着她的人不是赵之谨,却是姚老爷子,也气得脸上通红,喝骂道:“你疯了?在这里同个病人过不去。”
“她哪里病了?她心里清楚得很,不过借个幌子骗你老糊涂么。”
“老糊涂?你现在就嫌你爸老糊涂了?”姚老爷子两眼一横,姚芬妮也有些后怕,却依旧不依:“好不好么找别人呐,她们是谁?堂子里出来的,连骨头都骚,一个么迷了表哥,一个又来迷你,我……”
话没完,“啪”一个耳光响,是赵之谨,挥在姚芬妮脸上。
我呆住了,心里痛得绞起来,再瞧翠芳,她衣衫不整,却像没事人一样,翘着腿坐在那儿,嘴里哼着小曲儿。
姚芬妮也呆住了,吵嚷声才停,就听见翠芳的曲子,依依呀呀唱道:“我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夜深人静,不免抱琴进去安宿则个。”
一屋的人,都不说话,她这几句《玉簪记》明明白白落在大家耳朵里,片刻的沉寂过后,姚芬妮哭得越发肆意了。
“你们还讲她疯哇?她们姐妹俩么,合起来骗你们的。”
“芬妮!”姚老爷子压着声音一声吼,惊得我也吓住了。
“从前我看你还好呀,怎么这些日子这样任性起来?我宠你惯你倒宠坏了?”
姚芬妮掩面直泣,抬眼才见我,脸上又是悻悻,背转了身,冷哧道:“我倒是没被宠坏呀,不过不会玩心计罢咧。”
“芬妮,够了!”赵之谨到底忍不住吼了出来,我瞧他双目都红了,低着眼,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你要闹么家里不够,这里骂骂咧咧什么样子?你要不知足,我们……离婚好了!”
话出口,姚芬妮整个人呆住了,脸上的表情甚至不及更换,抽泣着又不敢大哭,哽咽道:“你早有这样的心思,终于说出来了。”
“之谨!”
“爸,我再三让着芬妮,她没孩子也好,她出口伤人也好,我从来不说什么的,可是你看看今天这个局面,我让着她有用吗?要是有用,这几年也不会吵得家里鸡飞狗跳!”赵之谨一气儿说了许多,却不看我,只是悔恨。
姚老爷子一时竟也没话,片刻才道:“离婚的事也是轻易提的?芬妮不好么我回去说她,你自己也想想错不全在芬妮。”
看似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原来也是千疮百孔,我插不上话,只好强堆着笑劝姚芬妮,“夫妻么床头吵架床尾合的,他是气急了,芬妮你别放心上。”
姚芬妮转过脸来,满腔怒火,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没有你么,什么都好,现在是没有你们姐妹两,我们一家都好生生的。”
我的笑挂在脸上,心里扎进一根刺,痛得牙关发颤。
却是翠芳,抿嘴一笑,款款从椅中起来了,走过我时,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盈盈笑道:“你们在讲什么呀?年终了,叫他们结了局帐再走呀。”
她又不认得人了,非关真心假意,这时候,我宁愿变成翠芳——一个疯字,把世间的明枪暗箭都挡了回去。
“翠芳……”姚老爷子却是担忧的,想想却没上前,只冲我道:“宛芳呐,翠芳的病么我想带她回去上海看看的,不晓得你可愿意。”
“我……”
才开口,姚芬妮一阵风似的跑出屋外,直到楼下,我还听见她呜呜的哭声。
有什么要紧吗?翠芳如果真疯了,也是好事,如果她真如姚芬妮说的装疯,那也……也是她的造化。
医生,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心。
“要是上海不好,就到香港,或者英国,总有地方能让她好起来。”姚老爷子说着也是长叹不已,老泪在脸上纵横。
难怪姚芬妮不高兴啊,连我也看不明白——一个固执的老头儿,一个半疯的女人,一个迟暮了,一个曾经那样高的心气儿。多少人不入他们的眼,这里不过几天,真情假义,竟是认真起来……可缘份为什么来得总有些迟呢?早些年,她还不疯,他也正当壮年,多好。
“翠芳能遇上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答了句,眼里也是有泪。
再瞧赵之谨,他像没听见我们的对话,颓然靠在沙发上,双目通红,苦笑半声,目里几乎落下泪来。
我手里的桂花糕冷了,连心肠也跟着冷了。这乱纷纷的一天,谁同谁好了,谁又同谁要分开,像是一场嘈杂的大戏,始一开幕,便已落下帷幕。
讽刺的是,你永远猜不到结局,那些看似完美的开始,却急速走向衰败;而那些意想不到的人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下今生的缘分。
脑子里乱哄哄的杂芜一片,这半天功夫,仿佛长出茂密的杂草,剪不断理还乱。
我傻傻一笑,挨着墙只觉得混身无力,适才还觉得肚里饥得慌,眼下却是阵阵虚乏上来,跟着便是恶心,几番忍耐,扶着栏杆一阵阵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