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芳的,你认错人了。”
须臾之间,翠芳的声音变得冷淡,与刚才竭然不同的沉稳,我再看她时,她转过脸,漠然的,翘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又开始哼歌了。
“我是宛芳呐!”
她不答。
“我们一起长大的呀,你还记得吗?沁芳书寓。”
我的话一停,屋里就寂静得可怕。翠芳唇角似扬非扬,像从前睥睨一切的神色,她真的是翠芳啊,岁月沉重得不堪重负,还是洗涮不掉每个人生命里最深刻的那个自己。
雨声“哗啦啦”的时密时疏,屋子里漏进些水来,门口的老女人跳着脚往里头躲,这屋里其他暗娼也陆续回来了,见有个陌生人,都小声议论起来。其中一个磕着瓜子儿,带笑不笑道:“哎哟喂,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从前书寓里的长三先生呐?难怪她这么大脸孔,家么从来不扫的,吃的么挑肥捡瘦。她以为自己是谁呐?这上海连书寓都没了,端着个先生的架子也要有人捧呀,依我看,她在这儿也待不长,你既晓得她,不如带她走吧。”
“翠芳,我们走!”我越拉她,她坐得越实在。外头雨势渐大了,一道强光闪后,屋里电气灯随即灭了,本来就昏暗的屋子,这时候黑得只见些影子。
我还要劝她,翠芳缓缓转过脸来,随一道响雷,劈在窗户上,她唇齿一启,说了几句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冲我笑着,那笑容无端娇艳,像黑暗里开出一朵罂粟花来。
雨冷,身更冷。可走在雨里至少有一样好处——别人看不出你在落泪,或许你的表情很悲哀,但你的泪水被雨冲涮了,没有痕迹。
翠芳不晓得哪儿来那么大力气,她把我推出屋,“咣”一声响闭上了门,任我在外头拍门,她堵在门口,冷着声音喝屋子里的人,“以后这个人再来,你们给我打出去!”
“呀~你以为你是……”
旁人的话还没完,“咣”一声响,她仿佛砸了什么东西。屋里安静了,有人悉索收拾着东西。
……
电闪雷鸣,这场不合时宜的秋雨,仿佛夏天的狂暴,却又有秋天的连绵。她最后在屋里的话老在我耳边响,我哭了一路,分不清是因为她不认得我了?还是因为她最后又认出我是谁。”
阡陌上的告别成了真正的告别,我印象里的翠芳,永远是那天温柔的笑着,在我脸上轻轻一啄。那个笑容和那个吻,是秋日里长长的风,穿巷而过,在无人的街头,寻觅曾经发生的故事。
莫说人生如梦啊,半生已像梦境,我再回首时,每一步,都恍如隔世。
这样走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世人总是分分合合,世事又错综复杂,理也不理清的感情里,爱恨交叠。有时你觉得阳光明媚起来了,却突然变了天;有时你好不容易鼓足精神,命运却给你迎头一击。
走出四马路时,身后雨声音乐声混在一处,我的泪和笑也混在一处,不晓得,该怎样安慰自己支离破碎的身心。金莺是勇敢的,我有些羡慕她的一了百了。
雨还在下,我已经没心情回家继续等待任何人了。翠芳点醒了我,在同一个世界里,有那么多不同的存在,而我和仲夏,只会在现实里越走越远。最初的温暖,最后会变成残酷的决裂。
真像一个魔咒——当十三少想要避世时,我近乎抵触的拒绝,于是,数年后,当我身心疲惫,遇到的,却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正要入世,世界对他,还是个充满诱惑的光明去处。
上海滩不会因为下雨而寂寞的,舞厅依旧灯火辉煌。剧院门口,黑色的小汽车排了半条街,霓虹灯一直在闪,硕大的招牌映在眼里,半晌,才看清上面的字——“戏曲界新星:乐菱,贵妃醉酒头场演出。”
街那头,婀娜多姿的女太太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里出来,有人撑着伞,他们连衣角都不会湿,精致的妆容在雨夜里格外夺目,回眸那一笑,个个都有颠倒众生的自豪;街这头,我站在雨里,混身湿透了,有持伞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想自己是够狼狈的,并不比翠芳好到哪儿去。由不得笑了,再走了几步,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剧院门口,众人让路,捧出一个人来。隔着车水马龙,我实在瞧不清他的样貌,但他才跨出车门那刹,我就知道是那个人——占了明园、逼走翠芳、包下鸦片生意,又让我彻底改变以往生活的那个人。
他才一站定,满面春风。与广告牌上那个醉酒的贵妃一样耀眼,雨湿了周围的一切,却湿不到他们身上。有些人是可以永远都合时宜的——这世界势利了,他们就变得势利;这世界**了,他们在**里格外兴奋;这世界哀嚎一片,他们在跟着哭嚎的时候,却不忘从中渔利。
但多奇怪,这世界现在是这样的:当你心灰意冷的时候,出现的总是那个伤害你的那个人。
我无奈苦笑,转身离开了,步伐匆忙,甚至像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