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乏了,混身脱力,靠在椅背上,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有些事是经不起等的,错过一时就是一世。我很怕就此错过了翠芳,但遍想不着该去哪儿寻她?这屋子里处处也有她的记忆,还有烟榻上,我们一同吐着鸦片烟的芬芳,她的红唇一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打了个哈欠,眼泪雾了上来,天热,却有些冷了,骨头里的小虫出窝,不多一会儿,仿佛密密爬满全身。
强自撑着,突然抓住招娣的手,她仿佛被惊到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眼前的人,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一时是招娣夸张的脸,一时仿佛又是翠芳迷醉的笑。我晓得烟瘾来了,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人面前。
勉强站起来,冲他努力的笑,仲夏的脸恍惚在变,扭曲了的五官连眸子也不复熟悉的过往。
“今天有件急事,是我失约了,改日我请你,算是道赚。”
“宛芳,我瞧你病了。”他什么都不懂,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鸦片,他还不知道他深恶痛绝的东西是我的命根子,怎么断都断不掉。他伸手过来扶我,我猛地打掉了,调过脸,几乎就要动怒。
“你……”仲夏急了起来,又问招娣,“可有药?我这就去买。”
还是一样的热忱,但我不想每次见到他,一次比一次狼狈。双手一扑,拼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推着他走,喉咙却嘶嘶作响,话不成话了,“你走,走啊!”
身体深处有一团团火烧起来,猛的燃过后又变作冰,结成块,连血液都冻结了,只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骨头里爬,抓也抓不着,骨头酥了,连牙齿都是软的,每一次吸气,伴着绵绵的酸软,整个人,像要化作一堆泥,无法成形。
脚上的伤反倒是小事情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推开他,又推开招娣,冲到烟榻前,烟枪烟灯打翻了,“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仲夏又惊又疑,站在门口看呆了眼,及至看到我点烟泡,他脸上神色一变,跑过来一把打翻了我手里的富寿膏。
“你做什么!”他狂怒着,抱住了我的肩头,“这个要吃死人的呀。”
“不吃,不吃才会死呢。”我定定的看他,面前的仲夏,那样光洁的额头,突然紧紧皱在一起了,有几条深纹在两眼之间,看着我,半是怒半是恼,渐渐浮上怜惜。
“宛芳,你听我讲,可以戒掉的。”他想耐心劝我,我身上却是一阵寒,牙关咬紧了,“咯咯”发抖。
仲夏抱紧了我,在他怀里,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没事的,挺过去就没事了。”
那一刻,我真的想就放了吧,哪怕就此死了呢,也算一个了结。闭上眼,也忘了究竟是怎么闹腾的,任体内沸腾、冷却,再沸腾、再冷却……我渐渐不懂得如何抵抗了,只是靠在他胸前,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觉得脏污了这么干净的仲夏……
他本来什么都不懂,突然间,又什么都懂了。
为什么是我呢?是我让他接触这些肮脏的东西,一遍又一遍,一会儿是被人跟踪了,一会儿又变作烟鬼,紧抓着他的衣襟,一双手的骨节,青青泛白。
任我哭也好,或者撕打,或者鼻涕口水抹了他一身,他不曾松手,不晓得过了多久,待我混身力量耗尽,那些小虫在体内缓缓消失,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缓缓睁眼时,仲夏眉心的皱纹不见了,还是那张年轻的脸,有一副夏天般灿烂的笑容。
他笑着,手指拂开我脸上的乱发。
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招娣在收拾烟榻上的一派狼藉,仲夏扶着我躺在沙发上,他也一样狼狈——衣袖被撒破了,腕上,一排齐齐的牙印。
我舔舔了嘴唇,淡淡的血腥味缓缓漫延开来,心里一臊,调开目光。
“宛芳是属狗的呀?”他笑着不提刚才的激烈,“只是这脚,怕又要多养些日子了。”
脚是肿着的,这会儿还不觉得疼。
招娣把打碎的富寿膏罐子拿到我跟前问,“太太,这富寿膏……”
“扔了!”这回,我和仲夏同时开口,两人对望一眼,他笑了,我又掉转了目光。
时钟嗒嗒的走,再走下去,不晓得我和他会是什么样子?但愿我不在了,他还可以这样年轻,这样干净,这样热烈,这样透明,透明得一眼就能望到心上,望到那颗心与我的曾经,如此相似。
“你要是……”正自胡思乱想,仲夏斟酌着开口,“要是不舒服么,鸦片烟迟些扔也罢。”
我笑笑,淡淡道:“本来就要扔的,你不来也要扔,只是恰好你遇上了,一会儿,你帮我扔了吧。”
“没关系么?”他急着问,“我听说乍一断了也不好。”
我笑得有些无奈了,这鸦片烟,不断也得断,多一半儿是为了许世杰,如今不来了,等这些抽完,也是个断字。
早该了断了的,却一直拖了下来,连那鸦片烟都惊人的耐抽,我瞅了眼招娣,她也正拿眼看我,却不敢讲话,只是低着头,把烟灯烟枪扔进垃圾袋里了。
“宛芳……”仲夏低低一叹,面前的他,眸如星子在闪,语气那样柔和,仿佛我的名字也只是声叹息,叹息久在耳畔,他忽然俯低身,在我腮边一啄即刻跳开了,红着脸,冲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