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了目光。
招娣也进来了,端着一杯热茶,愣在那儿不知怎么招呼。
“仲少爷。”我说了句,又道:“是陈碧清的远房表弟,鞋踩到地缝里,跌了一跤,幸而遇上他了。”
仲夏手上动作一停,虽没抬头,我晓得他十分不乐意这谎言,却也并不戳破。
“仲少爷吃茶。”招娣说着也拿眼打量他,将信将疑,从旁边溜了出去。
“招娣,你去外头端两碗小馄饨。”我喊住她,笑向仲夏道:“算是谢礼,轻也只有这个了。”
他笑着,笑容暖了起来。但我一身狼狈,衣裳皱了,头发乱了,脸上的粉也是花的,破了的膝盖乌黑一团,流在小腿上的血迹已干了。
拦不住他,他去洗浴间端了热水,用毛巾替我整理那些伤口,不深,只是难看,他的手那样轻柔,热的毛巾拭过的地方凉而有风,是他轻轻吹着气,盖过了刺激的痛感。
那样细致的人,可惜不是一夫,一夫高悬在墙上,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的笑也像他呀,但整个拼凑起来,他又不是他了。
我心里一黯,在他专心替我擦拭时,收回了脚。“行了,一会儿招娣回来我让她弄吧。”
声音似乎没变,但仲夏一只手拿着毛巾,讪讪的放不下来,片刻,他从我身边挪开,坐在厅里的椅子上,离得很远。
房间里一静下来,我就想起翠芳。陈碧清必不至于拿她说事,虽然这事乍听起来匪夷所思,再细想又觉得大有可能。只是那条窄而深的弄巷,弥漫着汗臭和老女人劣质的脂粉味,怎么想也不该是翠芳的去处。
我的眉心紧簇了,坐在沙发上,光着的脚踝又开始要似乎要撑破皮的肿胀感。
“你躺下来,把腿放高了会舒服些。”他在声音淡淡的,说得恰是时候。
在最热烈的季节遇上一个最热烈的年轻人,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他穿着学生装,坐在这满堂红木家俱的老式房子里,整个人异军突起,从始至终都不能搭调。
这是我的世界呐,与他的那么不同。我已经无力去相信自己可以追得上时代的步伐,也能变得更好。相反,这短短数月,甚至数天里,已沉沦得也像不确定的翠芳一样,连自己都不能接受。
我看着远远坐在斜对面的仲夏,突然害怕起来,沉着噪子忽然道:“你走吧。”
声音冷到冰点,避开了他受伤的眼神。
“宛芳,我,我……”
“我是个……婊子啊……”说到后头几个字,又是笑又是哭,轻轻带过了。
他脸上一窒,眉眼扭在一处,近乎疯狂。
“你走吧。”我无力的靠在扶手上,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厅里的挂钟“当当”响起,惊得两个人一动,我往沙发里坐深了些,他却站起来往我这边走,脸上的情色平静了,微微带着笑意。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周六,我来接你去顾家宅。”
“你……”
“我先走了。”他极快的接话,声音虽透着胆怯,但却是坚定的,不容置疑。
“你回来!”我趴在沙发上喊,那边,招娣端着个锑锅回来了。
仲夏脚下一停,挨得片刻才回过头来,我瞧那眸里闪亮的,嘴角却努力扬了扬。“礼太轻么我是不受的,你要答谢我么,只管应了我就是了。”
“等等!”我只怕他认死理,喊住了,又不晓得从何说起。
“周六,周六我来接你!”他说得云淡风清,不待我答,已转身出了门,留下个招娣,抬着一锅热汤,傻愣愣的忘了进退。
最热烈的季节里,遇到一个最热烈的人。但他的热烈,或许只因为年轻。像我年轻时一样,爱上的,是个不该爱上的人。也许连爱都谈不上,只是在那时候,遇到一个人,我们更容易动心罢了。
也许我无法阻止的,时间会轻易掐断,只等那年岁积累,有一天,他再看我,就如同许世杰看我——不过是个婊子。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宁可连最初的心动都不要,只要他消失,像许世杰一样……我配不上仲夏的干净,如同许世杰也配不上我的寂寞。
到了一些时候,我们永远不能在对的时间遇上一个对的人,生命里那些错过的、失去的,将在记忆里永生,半是安慰,半是折磨。
埋头在自己臂腕里,想起翠芳、金莺、碧清,还有自己,若我们每个人都有将来,金莺是不是忍耐的做着她的少奶奶?翠芳是不是还在明园张罗着,对迟子墨又爱又恨?碧清呢?她同赵之谨,会不会也做了寻常夫妻——相互敬重的,不若爱情激烈,也少不了多少郑重。
那我呢?如果一切的开端都不一样了,我将在哪儿?应该在做什么?是否比现在好?还是比现在坏?
年少时的梦啊,乍一灿烂就醒了,剩下纵横交错的阡陌上,每一个路口,都是一重新的选择。层层叠叠,人世,竟是走不出的迷宫。为那梦里绚丽的阳光,永尽半生,也不能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