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让他下去了。
不记得是宛芳的哪个姐妹说:宛芳是个有福气的,清倌人出身就做了现成的太太,从前那袁一夫待她又是千依百顺,直到今日,“三两金”的传奇,还在把势场里口口相传。
我不信。一个人死了,可以记挂那么多年。“三两金”而已,若是真心,那袁一夫死前,怎么不替她谋划好?倒让她只剩下那间公寓,做点小营生,在徐唯得、谢天华这些人中间周旋。清倌人?哼!
我介意她的过去,更介意她的现在。她的过去里没我,她的现在衣食靠我供养,居然也没我?
想到这儿,我陡然怒了,一抬手,打翻矮几上的果盘盒。
“少爷……”马超站起来,刚要问,我不耐烦指着台上的那个什么流?“让他们晚上送过来。”
马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了,抬头,是一张了然的脸。
他以为他懂?我冷笑出了包间。
……
那夜,乐菱坦然躺在我床上,任我搓揉、鞭打、吸吮、冲击……她不哭,连哼都不哼一下,眼睛里,脆弱得只剩下依恋与崇拜。
床上落了红,她睡在那几点红上,身体白得发青。已是后半夜了,我累得发软,却了无睡意,点燃一支香烟,脑子里满片空白。不知不觉,天际已亮。
乐菱醒得极早,满心欢喜问我要吃什么?她过于年轻的身体,只是一根竹竿,连羞涩都没有,赤着全身就跑出去张罗早餐。
我看着那一线背影,突然来了气,冲上去一脚踢在她腰上,乐菱不及反应过来人就倒地了,一回头瞧我,眼睛里又是那抹惊疑。我拽着她就往床上拖,说不清什么心思,一顿好打之后又是一番强占,这回,她的眼睛终于潮了,看着我,落下泪来,却始终不曾抵抗。
坊间又在传,许世杰的新宠是个戏子,带着她出上入下,好不风光……
我不信这些话,一切传言都是流言,就好象宛芳的“三两金”,若是可以,我也有啊,可她如今是自己的,我向谁去赎那个身?笑话……
可怎么就信了王临安的话?那个也是流言吗?说宛芳私下里同个学生要好,就在我去南京谋划那几日,两个人已成其好事。
他一说,我就信了,半点迟疑都没有。再去查,果然有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天天守在宛芳楼下……
真他妈的可笑,我费尽思量换不来的人心,莫名其妙被一个学生捷足先登?扔了手上的烟头,冲上前就一顿暴打,他怕是连人都没看清,就倒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文弱书生。我冷笑着,在他手上踩了几脚。
十后天,我带着乐菱去了宛芳的家。
她还是坐在窗台前,穿条家常印花裙,脸瘦了一圈,腰上空空的只有裙子随风在晃。闷热的天气,她的脸上却无血色,看着我搂着乐菱,面无表情。
我是准备好了才来的,乍一见宛芳,突然慌了神。
乐菱甜甜叫了声,“太太。”一顿,又加了句,“袁太太在家里怎么消遣?”
一个“袁”字,锥心的痛,但我却在乐菱腮上一啄,挑起眉毛看向宛芳。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到门口才扶着墙道:“既然这样,再好不过了。”
“宛芳……”我失神唤她,换来她淡淡道:“我们分开吧。”
心一窒,面前的人,飘然出屋。
乐菱还在笑,我却突然厌烦,手上一松,怀里空了,乐菱倔强看着我,眼里都是不服。
让我想起初见宛芳,她护在翠芳身前,也是这样不肯服输的神气,不晓得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细微的神情相似。我被这些小小的打动了吗?在最开始,已经棋差一着。
落日西移,缓缓映在公寓墙上,屋子里红得仿佛着火。
我终于听见宛芳唱戏的声音,隔着房间,一句句落在耳朵里,无比清晰。她的嗓音柔和清亮,百转千回,如莺在啼。
“春色撩人,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行过处,辨不出紫陌红尘……”
“《长生殿》……”我呆了过去,心中尽是悔意。
忽尔那声音一昂,便是直刺结局——“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七月七夕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谁知道比翼分飞连理死,绵绵恨无尽止。”
绵绵恨无尽止……
原来是恨呐,回不去的从前,竟是恨意不休。及至到了今天,也还是恨吧?但我竟无从改变,哪怕退回去,她是她,我是我,在最光华的岁月,我们都不曾遇见彼此。
听着宛芳的戏,乐菱的脸色阴沉了。她稚气的脸上竟也是藏不住的又妒又恨。
我第一次听宛芳的戏,竟比身边这戏子还好,可她不肯唱给我听,哪怕现在,宛芳一遍遍吟唱的《长生殿》,也不过是长恨绵绵无绝期。
日头落了,火烧后的屋里一派清冷,阿兰进来打开了电灯,电灯的光晕下,乐菱倔着嘴,强忍的泪几乎就要夺眶。
宛芳的曲子还没结束,她依依唱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追到门前,听见她缓缓念道:“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念着,向空中抛去不存在的水袖,缓缓的,从目中,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