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连我自己也吓一跳,招娣也被惊到似的,圆睁了眼睛看着我。
从来没有的话乍一出口,谁料得许世杰神情一滞,紧跟着,一张脸跟关公似的,忽一下就烧红了,眼睛里喷出火来,咄咄逼人道:“你又是哪里听来的村话?也敢在我面前讲啊!说!”
他拽着我拖来拉去,招娣跟附生在我身上似的,也跟着进一步退两步。眼前都晕了,只有许世杰惊人的吼还在继续,“你他妈听谁讲的?哪个狗日的背后嚼舌!老子一刀砍了他!”
无意间,气话被当真了,而当真了的气话通常就是真话吧?姚芬妮的脸此刻在我脑子里打转,与眼前这个狂怒的人重叠了,变作一出折子戏,戏里的恩怨情仇也是这样的——爱的人不能在一起,而在一起那个,总是强差人意。
我彻底寂寞了,这世上,总是孤独的女人和狂暴的男人。人世如一部机器,错一个榫,节节跟错,还原不了最初的天真完美。
“你今天不把话讲明白,休想……”
“你去找她呀。”我突然接过许世杰的话茬,混身的痛变作冷,哧笑道:“你都敢提刀子捅人的,怎么倒不敢去把姚芬妮找回来呢?怕世人的嘴?还是怕她?还是怕你自己没那点胆量呀?”
“你找死!”他吼着把我摔在沙发上,整个人骑上来挥拳就打,我俯在沙发里不动,也是怕,也是失望,等了半晌,只听见招娣半声短促的“啊”,许世杰的拳头却是迟迟不落。
我侧过脸,偷眼望去,许世杰一个拳头尚在半空,眼睛么,瞪着我的鬓角,良久,重哼一声,抢了外套,夺门去了。
“太太……”招娣哭跪在我面前,一室狼藉。
我觉得自己越发保不住这脸面了,怎么走着走着尽是下坡路?连个下人的目光也瞧出可怜相来。
“哼……”许多话,只笑得出一声。低眉看着招娣,她也哭了,连哭声都是粗炸炸的,一惊一落。“太太呀,你要好好的么别惹许先生生气喽,他就是万分不好,几次三番肯卖太太面子,这还提什么从前呀?别讲许先生了,就连来的那些人,并从前袁少爷,谁又没几个相好咧?”
一席话说到十三少这里,就有些承受不住,可我竟回不出话来,脸上僵硬的,呆呆看着面前的人,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瞧得细了,还能瞧见刚才吃的花生米,沾在嘴角,腻着唾沫,混成泥浆。
“太太就是放低些姿态,哄了许先生开心,也是哄自己一个安生呀。”
她说时捧着我的手,手腕,五个手指印,红作一片,怕是要肿起来的。“太太倒是想想呀,许先生这脾气,要是对太太无情,可会三番五次不与太太计较呀?管他外头有什么人,换成别人这样,怕是早被他打死了……”
我笑了笑,单手,抚上招娣的脸。她老了,老得比别人快,三五年,已经从姑娘老成娘姨。青春对她是奢侈,对我呢?连活着都是别人的恩赐。
想到这儿,由不得心灰,面上,却是暖暖一笑,握住招娣的手,半晌,吐出几个字:“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