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拿什么站在这儿?”
她一怔,脸孔上又挂起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的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情,翠芳撇过脸去,片刻才道:“我可没求你们为我做什么。”
“对,你是没求,我也没邀功,只是你拿了日本人的钱自己倒去养个小白脸,不是这些姐妹,还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呢,这时候你拿什么脸孔说这些风凉话?”我骂着,其实分不清自己究竟恨什么……
所有熟识的人,好象都会在最后关头变得陌生;所有眼见发生的事,结局为什么总在我们预料之外?
金莺死了,头几天,我们还在一起,说起翠芳的洗尘宴,她执意出钱摆酒,甚至连车马费也要全包……
“你这是做什么哟,手头就这么宽余?”我拦不住,又笑,“可见平常都是哭穷,我说那个李树心么,再耍花头还玩得过你呀!”
她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回过头想,件件露出蛛丝马迹,然而当时,我甚至没体会到她的无奈、悲伤与心碎。
我无法想像金莺最后的时光,怎样绝望?怎样无助?又怎样一无反顾?最后,她把安眠药放在泡饭里,一口一口吞掉自己的生命。
死亡是需要勇气的,苟活的人,才见懦弱。
翠芳的眼眶也红了,眼泪却不曾掉落。
“我呢,从迟子墨那里出来,一穷二白,只有这个的。”她脱下腕上的金镯子。我认得,那只镯子,是当年挂牌做先生时,妈给她的。
方玉卿和苏晓白也争着卸了身上的首饰。方玉卿到底年长,稳住心神,劝我道:“姐妹们要争要吵么不在这种时候的,眼下,倒是先把金莺葬了才是正事,难不成让她苦一辈子么,真落个无人收尸的境地!”
“是哦是哦,在这里和伙计吵有什么用呀,李树心么迟早要找他算帐的,可不见得非要等他来了才办得了这丧事!宛芳,你放心,我认识棺材铺老板,他那里好料子,现成的!”苏晓白又恼又悲,不待有人答她,自己冲出屋外,悲声大放。
总是这样的,最亲近的人离开了,由不得你释放全部感情,现实就会逼迫眼前。从前是沁芳,然后一夫,现在到了金莺,再往后呢?我不敢想,更无法想像,有一天我也如金莺一样撒手人世,会是谁替我换衣?替我匀妆?替我梳了头发,送我上路?
人世孤寂,不寒而栗。
寒冷的不是夜,是心;
燃烧的不是酒,是泪。
只是任凭我怎样无声哭喊,金莺的面容,也同一夫一样,渐行渐远,冰冷的,再不曾真切出现。
起风了,风把窗帘高高掀起,我看到街上的霓虹,五彩缤纷,热闹非凡。
“金莺,我们看不到天上的月了,曾经照在我们床头的那轮月,已经熄灭了呢……”我喃喃自语,在一片寂静里,传来阵阵笑语,是楼上的翠芳呢,她的生意竟这样好,她的笑声还是那样脆,透过厚的墙,追得我无处可逃。
拼命想要抓住什么?除了宝马香车、香槟美酒,还有男人们的抬举追捧,究竟还有什么,真正可以依靠,可以心安,可以稳妥的一生安渡?
翠芳的笑声又来了,清脆,却又苍白。
我捂住耳朵,却又仿佛听见你在说,“客人信了倌人,那是自讨苦吃;倌人若信了客人,那是自寻死……路。”
一语成谶。
回忆像浪,瞬间绝堤,扑向我,眼见没顶。
我拼命逃,小小的房间变作荒漠,四面是壁,四面楚歌。胡乱抓起电话,纷乱的脑子还没理清,手指头不停使唤拨动号码。
一下、两下……那转盘发出“嚓嚓”的回位音。我只要一点无关紧要的声音打扰墙后的纷扰,直到电话那头通了,我傻傻的等,直到有人接通了电话,隔着时空,话筒那边问:“Hello……”
我依旧怔愣着,不懂。
“喂?喂?是谁?”那边的声音渐渐急迫了,我瞪大眼,声音哽在喉间,无法回应。
从开始就无法回应的人,注定最终也是沉默。
听筒那头一阵难堪的寂静,过了很长时间,我将要挂断时,他幽幽开口,“宛芳,你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