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木讷也不劝一句,我一跺脚,指着墙上的钟道:“王少爷,袁先生让我过去推牌九呀,这都迟了,要不,你替我去?”
“哎哟,又攀上高枝儿啦,我们这些人,入不得宛芳先生的法眼了吧。”邻桌许开阳这么说着又抱住王少爷道:“咱们就让她去,看她下次拿什么脸孔对我们!”
“是啊是啊,咱们累了么,就借宛芳先生的香闺过夜了哦。”
旁边人哄笑一团,不大的厅,像隔着很长的距离,走过去,直到出门,还听见那屋里的笑闹,一阵歇了,一阵又起。
我们包了辆黄包车,虽然这时候,上海满大街都是黑漆光亮的小汽车了,我还是喜欢坐在黄包车后面,一路吹着风一路看着街景的感觉。
“你瞧那边,又换了家剧院。”翠芳指着街口,大的广告牌被换下来,新的,带着霓虹灯的广告又树起来,这街上,每天,都是几家铺子换了招牌,又隔几个月,连大的舞厅也会在不经意时易主换容。
看上去一样的上海,毕竟还是不一样了。连看上去一样热闹的长三堂子,其实也开始衰败……那天,我从秦妈妈处回家,不得多一会儿,茹芳就带着盒点心登门了,她是难得来的,来一次,脸上半笑不笑,眼睛要么看着手里的食盒,要么望向远处,很少与我交集。
“你来也不说一声,我这里乱嘈嘈的。”
她讪讪一笑,顺手捡起落在地上的帽子,那是十三少的,一直挂在衣架上,落满了灰。
一地都是鞋、报纸、杂物,满沙发都扔着衣服、围巾,桌上则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件,她拎着食盒,转了满圈,找不着安置的地儿。
“我还记得姐姐爱吃糯米点心,特地到天伊楼买的。”茹芳满脸不自在,将食盒递到我手里时,眼角一抬,这才头一次看我一眼。
“放着吧,娘姨回乡下去了,我这里没人弄,乱得很。”
“姐姐……”茹芳欲言又止,坐也没个坐处,站在屋中间,像犯错的女学生,肩膀也是耸拉的,神情尴尬。
我也不让,径自往堆满衣服的沙发上一坐,过了片刻才道:“你也是挂牌的先生了,见过多少人多少场面,怎么连话也不会讲的,你这个样子,怎么见那些客人啊。”
茹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压着些恼意,喉咙里吭吭有声。
“前些日子我这里也忙得很,顾不上你们,今天看你们都还好,我也放心了。”
“姐姐,我们么好是好的,反正那么大个地方,养这么几个人总还过得去,你说要再多来几个那怎么吃得消呀,客人么再多,地方有限呀,年前,妈把楼上顶给别人了,这下只有楼下两层,老妈子、娘姨、伙计就占了大半层,再来个幼芳,吃穿都和我一样,又不见她有个相好补贴点的,能这样,也算好的了。妈么是不知足,你瞧瞧眼下堂子生意可是好做的呀,巷子里倒了多少书寓,都换成舞厅了。这世道,谁肯花钱陪着你玩儿呀。”
茹芳一气儿说了很多,又拿眼瞟我,见我没什么反应,她干脆也坐到我身边道:“姐姐是不晓得呀,现在做个先生,表面看着光鲜,其实心里那个苦哟。客人么,动不动拿你同舞女比,你心里可好受呀?再这么下去,什么先生哟,简直连长三幺二都比不上的。我就羡慕姐姐喽,年轻轻的遇上好客人,现成的太太做着,一早脱离这苦海,再不用回头的。”
我心里冷笑,说不出的苦意——日子陡然像急流水一样,千篇一律就在你眼面前流走了。而如此空洞乏味的日复一日,回过头来还觉得可惜可贵,真的,我不知道是现实太残酷,还是我永远学不会满足?
“姐姐……”
“我晓得你的意思!”我打断茹芳的话,起身让出条路,淡淡道:“天晚了,客人要上门,没个招呼的总说不过去,你快回吧。”
茹芳脸上一变,还要说什么,我已经走到门前,笑盈盈道:“都说我是现成的太太喽,以后,哪有太太去堂子,又或者先生找上门来的。”
茹芳沉着个脸,只半秒,转而笑了,自拎起自己的鳄鱼皮小包,满口应承道:“是啊,也是我考虑不周让姐姐丢脸了,等我回去同妈妈讲,以后再不敢打扰姐姐的。”
说着一阵风,人已到了屋外。
至今,我那牌局是摆起来了,但每瞧见茹芳送来的贺礼——一幅夸张的字画,总觉得可笑、可讽、可嘲……
她不过是自保。
但我呢?真的,全都是因为无奈吗?
我不敢细想,连同身前身后路一样,茫然,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