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艳的,衬得她们身旁的客人也满面红光,个个上前与我祝寿,金莺拉着我的手,一样样瞧那些个贺礼,堆了满屋子,寿桃寿面吃不完,都分给整条街的书寓。屋子后头备茶水的小厨房塞满了打下手的伙计,外头大菜馆的菜上完了,又从小厨房里端出些精致点心,一轮又一轮的,月都斜了,还不见散。
……
“虽然当初十三少说这些都是你的么,你走的时候也不要的呀。”秦妈妈一壁嗑着瓜子儿,一壁扭着头瞧我,“这几样东西用料又实、做工又细,我是舍不得卖呀。再讲了,现在的客人精得很,几年也遇不到一个大方的,你瞧着我们娘两儿面上风光,其实差远了。”
“妈妈这话说的,你们日子再不好过,那也是日进纷纷呐,眼下我是坐吃山空,哪里比得上你们。”
“哎哟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哟。”秦妈妈一拍大腿,还要说什么,一双眼轱辘一转,面上堆起笑来。“这也说的是,我么,养你一场,瞧你快活我心里也高兴呐,哪晓得好日子不到头,十三少说走就走,扔下你年纪轻轻的到底算怎么回事呀。”
鸦片烟在胸腔里弥漫,微呛刺激的香味将整个人包围。我缩在椅子里,分明没动,却觉得整个人远了一些,看立在脚边的秦妈妈,她瘦得缩了,像个带笑的人偶,飘飘的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依我说,你何苦一个人守着,不如搬回来,还住你原来的房间,把这些红木家俱都搬进去,你看好不好呀?”秦妈妈一脸笑,凑近我在耳边道:“茹芳让她到楼下住好了,幼芳么给你使唤,你看好不好呀?”
我心里冷得笑出声来,眼角一扫,懒懒道:“妈妈你好糊涂哟,你要我回来白吃白住白占个清倌人使唤,那要亏的呀。”
“我养你也养那么大了,要只讲这个,还用得着留你?”秦妈妈眼一斜,声音变得暖昧,“宛芳,你见过大场面的人,晓得那些老爷少爷的喜欢什么,再说了,顶着袁太太的名号,不晓得多少人要一睹芳颜呐。你也不用委屈,想见谁么就见,不想见么我替你挡着,脏水管是泼不到你身上。”
“笑话!”烟枪一横,指在秦妈妈鼻尖,我冷哧道:“你可早就等着今天了是吧?不等我回来,几次三番大张旗鼓叫车子来接,不就是要让大家看在眼里,背地里想着我可是又回堂子里来了!你的脏水早就泼我一身了,这时候倒讲得好听,要是你能替我挡着,早就该躲得远远的呀,怎么倒还生怕别人不晓得我有个堂子里的妈?你这心思,趁早收起来,别逼我翻脸!”
话音未落,秦妈妈也变了脸色,正待发作呢,楼上头一声惊叫,幼芳捂着脸跑出来,一路跑一路哭,茹芳么追在后面,一脚踏在门槛上,指着幼芳就骂,“规矩么没学会,学会看人高低了,可别瞧错了再回来,提鞋都没人要!”说着脸一转,低眼看向楼下,“有本事么学学人家袁太太,倌人也做了,场面也见了,趁着年轻么找个痨病鬼嫁出去,这还没几年呢,家里金山银山可全归她喽。”
“当”一声响,盘杯碎了满地,倒不是我,是幼芳,冲着下楼来,正扑在端着食盒的三姐儿身上,一时间,哭声、骂声、冷笑声,充斥着古旧的宅院。
再过十年八年,我都老得认不出样的时候,堂子里依旧这样热闹,连带里头的人,都是一样的面孔——嘈杂、卑微、粗陋,却又简单直白,莫名给人安慰……一切都变了,这里永远都不变……
我心里一叹,茹芳尖利的声音还在楼上响,中间夹杂着秦妈妈高一句低一句的劝骂,一场接着一场,没个停歇。
吃完最后一口烟,懒洋洋从椅上起来,才走到门口,三姐儿扭着小脚儿跟上来了。“小先生再坐坐,你这会儿走么,我要挨骂的哟。”
小先生。这称谓,太久远了,我愣愣看着她,三姐儿忙道:“是哦是哦,瞧我这记性,是袁太太呀。”
这些年的过往,不过这两个称呼而已。
她拦不住,直送我到门口,秦妈妈也追了出来,夜色里,已看不到月亮了,只有闪烁的霓虹,张贴着各门各户当家花旦的名字,五色灯光映在街角一个男人的脸上,胖得不成型的脸,一双眼浑而无神,见秦妈妈才出来,也不看真周围,一把上来了,拉着她就道:“我说你要放长线么也是好事,总要给我两口烟钱,还有上月欠的吴老二的帐,他可是催得紧呐。”
是她的老相好……乍一见看不出来了,拧着秦妈妈的手,错身时,眼角梢见,他硬是从秦妈妈内里的夹层里,掏出一叠东西来,夹在腋窝里,急匆匆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