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没听清,人人都只顾台上光采依旧的程砚秋,唯有坐得近的十三少和我,一字不拉听在耳朵里,由不得狐疑,又没机会细问,我怕十三少生气,忙在桌下捉住他的手。他的手尖微凉,反握着我,倒冲我轻轻一笑。
程先生水袖一抛,小尼姑素净的脸上另有一种别致的媚态。
台上的人宛如隔着时代重生,台下的人沉醉在一招一式一腔里,兀自痴迷。杜月笙跟着程先生的节奏微微颌首,兴起时也跟着唱上几句。一出折子戏才完,余音尚未绝耳,他抢先拍腿赞道:“好,好戏!”
孤零零的掌声随之响起,两、三下后,众人才忙忙跟随。程先生矜持福了福身,见掌声不断,这才缓缓开口道:“砚秋给杜老爷拜寿,还请杜老爷多多担待。”
“程先生客气了,依您的名气,要想在上海立足么简单算不上回事,哪里要我担待了。”
程先生抿唇一笑,缓步回身。真如旧时女子的矜贵。
连我也看住了,由不得想些几年前,那时候,程砚秋就是这般卓绝风姿,仿佛没变。而现在的我和当初的那个宛芳先生,就隔着迢迢长河,恍惚得不若同一副身心。
十三少举起酒杯,与我轻碰了一回,他眸里有些了然,仿佛看透我的心事,在一片繁华喧闹里,只有他深入骨髓的了解,但这了解背后,已没有当年懵懂心悸的青涩情怀。
怔愣着,厅外隐隐吵闹起来,渐渐闹得开了,便有人引项张望,厅门紧闭,看不出端倪,但尖锐的女声一声比一声高,打断了厅内的详和,连走到半途的程先生都停下脚步,回首望时,杜月笙绷紧了脸,手指扣在桌板上,一下下闷响。
杜月笙的保镖还没走到门口呢,迟子墨和袁一德已经喝问外头,“什么事儿?”
厅门打开了半边,几个魁梧大汉将一个女人围在中间。那女人伸着手,一个劲的喊,“我有请柬呐,你们放我进去呀。”
声音沙哑的,我侧目瞧去,瞧见一头乱篷篷干枯的卷发,被人架着,几乎就要扔出去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哟~”客人交头结耳,摇头道:“连杜先生的生日宴都敢闯。”
“是哦,闯进来么又能做什么呀?难道杜先生还能瞧得上外头那个疯婆子?”
几个人围拢了吃吃的笑。外间却越发热闹了,几个大汉斥骂着,已将那女人赶远了些,却不知怎么,被那人得了个空,钻身朝里就跑,手上还拿着一张照片,扬着头直冲进来,高声喊道:“程先生……”
杜月笙只当是程砚秋的朋友,摆手止住跟班,回头向台上的程先生,却见他一脸茫然,似努力回忆,终究微笑着摇头。
人挡着我,也瞧不清那女人的脸,待她跑得近了,十三少诧异道:“是柳晓儿?”
我定晴,一瞧再瞧,果然是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大衣,露出蓝紫色陈旧的旗袍,脚上的玻璃丝袜破了个洞,一双高跟皮鞋却是簇新的,乍一瞧,只觉突兀,比那天在巷口陡然一见更加苍老。
我不自觉起身,还不待喊出她的名字,早就被追上前的跟班拎着柳晓儿的衣领,露出瘦削的手腕,如同提着一只小鸡,一拌,柳晓儿重重摔倒在地上。
“柳先生……”我赶上前,哪里近得了身,柳晓儿被扯着头发就往外拖,翠芳也急了,却不敢拦,拉着迟子墨一叠声道:“她是柳晓儿啊,你们认得的呀。”
迟子墨饶有兴趣看着眼前的闹剧,哪里肯认,而柳晓儿呢,眼晴只盯着程砚秋,何曾瞧见我们?离程砚秋那样近了,她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害怕,说不出来是哭是笑。
“还不把她扔出去!”袁一德招呼着,挡在一言不发的杜月笙前面,人越聚越多,宾客也都伸着头看,柳晓儿摔倒在地又爬起来,被众人架着,哭喊着,“程先生、程先生……”
我捂着嘴,几乎要哭,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涩得酸胀。跪在地上柳晓儿被人拖来拖去,而台上的程砚秋像隔着浩浩的银河,怎么也近身不得。
一步之遥,再跨不过去了。程砚秋如同了然一般,却并未回应,款款步向幕后,只留一个身影,还是遥不可及。
我不忍看,而柳晓儿颓然倒坐在地上,嘴里喃喃依旧唤着程先生的名号,就这样被人拖了出去……